電梯門打開的瞬間，陳美嬌感覺自己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玻璃門後面，一整層開闊的辦公區亮堂堂地鋪開，白色桌板配銀色支架，一排排工位整整齊齊，每台電腦都是窄邊框顯示器，屏幕亮著，上面跳動著看不太懂的表格和數據。
燈帶是暖白色的，從天花板均勻灑下來，照得整個空間通透明亮，像科技公司的宣傳片，一種跨時代的高級感撲面而來。
裡面員工大多穿著襯衫，有男有女，看著很正式的樣子，敲鍵盤的，打電話的，忙忙碌碌卻井然有序，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在安靜運轉。
陳美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她在城中村住了一百五一個月的單間，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見過的最高檔的地方也就是KTV包間，眼前這東西，跟她平時混的世界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不只是她。
袁楠楠、陳倩倩、劉雪也愣了。
她們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空蕩蕩的，地上堆著裝修材料，牆上光禿禿的連牌子都沒掛，電腦都沒有，工位更是稀稀拉拉的。
這才過了多久？全變了。電腦有了，綠植有了，還有牆上一些，她們看不懂的業績畫板，寫著她們看不太懂的數字。
上次來像是個剛裝修完的空殼子，今天來像是個正經公司。這個變化大到讓人恍惚。
幾個人站在玻璃門口，一時誰都沒敢邁步，光可鑑人的地磚上映出她們的影子，一群頭髮五顏六色的姑娘，穿著碎花裙、泡泡袖、吊帶衫、牛仔外套，跟裡面那些穿襯衫制服的員工像兩個平行世界的人。
陳美嬌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小聲問「我……我們能進去嗎？」
袁楠楠咽了口口水，然後自己給自己打，氣的說道「當然」
袁楠楠話說的很滿，但是還是有點兒躊躇，她推了推陳倩倩的肩膀「倩姐，要不你先進吧。」
那男的聲音發虛，底氣比她平時罵人時弱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倩倩作為四女中的老大姐，最是嘴硬「切，膽小鬼。」
陳倩倩說完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準備大步跨去，看著面前那麼多人，她心裡其實也虛得很。
作為精神小妹，你讓她打架鬥毆、吃麻辣燙、偷電瓶，一個比一個猛，眉頭都不皺一下。
但一進這種高級的寫字樓，那自卑心理就像開了閘的水，擋都擋不住。
不，只只是陳倩倩，袁楠楠更是感覺身上的衣服，突然覺得不合適了，連走路姿勢都變了，今天見老頭應該給他長面子，應該穿的更端莊一點的。
劉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又看看裡面一個女員工腳上的尖頭高跟鞋，默默把腳縮了縮，哥哥就在這裡上班呀，管這麼多人，好厲害，還有自己不會給他丟人吧？
陳美嬌最明顯，站在最後面，不停地扯自己那件舊牛仔外套，想把露出來的吊帶往裡塞，可怎麼塞都塞不進去，越塞越心煩。
「你倒是進啊。」袁楠楠小聲催陳倩倩。
「你怎麼不進？」
「我讓你先進你就先進。」
「憑啥是我？」
「因為你胸大，有氣勢。」袁楠楠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陳倩倩氣笑了，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進去，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節奏穩得像秒針在走。
一個穿白襯衫和深色西裝套裙的女人，抱著一摞文件走過來，收腰收得正好，裙擺剛到膝蓋，頭髮微卷披在肩上，臉上畫著淡妝，口紅是溫柔的豆沙色，整個人幹練又好看。
謝美蘭，她正要去會議室，路過前台時餘光掃到門口站著幾個人，腳步慢下來，扭頭看了一眼。
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
這是精神小妹吧？這一個一個的長得倒是挺嫩的，看樣子就像剛出校園的高中生，只是頭髮都花花綠綠的，沒有一個是黑的。
前面三個穿得還算正常，碎花吊帶裙、泡泡袖上衣、紅黑吊帶衫，但怎麼看都不像來上班的。
謝美蘭目光又落到最後面那個，穿著破洞牛仔短褲，人字拖，滿頭黃髮的，眼線濃得像被人揍了兩拳的土狗小妹。
對，就是土狗小妹，謝美蘭心裡蹦出這四個字，比精神小妹還不如，衣品還有化妝水平，簡直是垃圾到死，如果不是長得年輕，都沒有什麼活的必要了。
還有前面那個金髮小妹，手臂上的大花臂，還有大花腿，紋龍畫虎的。謝美蘭不由皺眉，這幾個精神小妹，不知道從哪個城中村跑出來的，樓下保安都沒有管管嗎？
謝美蘭抱著文件，走上前，站定。
職業素養讓她沒有掉頭走人，但語氣禮貌中帶著明顯的距離感，像是在應付一個走錯門的路人。
「你好，請問你們是？」
陳倩倩被她的氣場壓了一下，但還是挺了挺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心虛。
「我們是程明的朋友，來找他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怪——「朋友」這個詞用在這兒，怎麼聽怎麼彆扭，不過不說朋友還能說什麼？
說他的姘頭，養的小三，不對，也不算小三，小三還要給錢呢，她們是免費的。
所以，只能說她們程明的什麼朋友？
謝美蘭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眉宇間露出一鄙夷，還有她那嘴角不是笑，是那種「你在逗我」的嘲諷。
但是良好的教育和職業素養，讓她沒把話說得太難聽，但謝美蘭抱著文件，站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帶著絲倨傲。
「您說……您是程總的朋友？」那個「您」字用得很客氣，但語氣里的懷疑，連聾子都聽得出來，估計是哪裡來的騙子吧。
謝美蘭的目光從陳倩倩臉上，掃到袁楠楠臉上，掃到劉雪臉上，最後落到陳美嬌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來。
那意思很明顯：程總的朋友？就這？精神小妹+土狗小妹！快別逗我了。
陳倩倩被那道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聲音都軟了三分，看謝美蘭不信自己，她也挺挺胸膛說道。
「對呀……就是朋友。」陳美嬌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加「就是」兩個字，好像越描越黑。
平時她罵人嘴皮子溜得很，在這種場合，在謝美蘭這種「正經的都市麗人」面前，突然舌頭就打結了。
袁楠楠和劉雪站在旁邊，往日的和別人罵街的，嘴皮子功夫全廢了，像被人點了啞穴。
陳美嬌縮在最後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女的什麼來頭？好兇，比她們混的大姐頭還凶，不是那種嗓門大的凶，是那種不怒自威的凶。
謝美蘭上下打量了她們一圈，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了緩。
「程總在辦公室。不過他現在可能有點忙，要不你們先在會客區等一下？」謝美蘭的語氣是職業化的客氣，但眼神里還是帶著「我得去確認一下」的意思。
萬一真是程總的朋友呢？富在深山有遠親，萬一是老闆的窮親戚，小表妹之類的呢？就像昨天他那個輔導員老師一樣。
先穩住，再去問。
幾個人如蒙大赦，趕緊點頭，袁楠楠推著陳倩倩，陳倩倩拉著劉雪，劉雪拽著陳美嬌，幾個小碎步往會客區那邊挪，像是走慢了會被趕出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