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既然您這麼信任我。」
「那我，也就說點我自己的淺薄見識了。」
程明深吸一口氣，眼神也越發凝重。
他知道面前這位，不是來聽漂亮話的，那今天自己這大專草包，也得裝回精英了。
「說實話。」
「咱們鄭州的優勢和短板都很明顯。」
「優勢是交通樞紐，航空港物流便利，嗯……還有……勞動力充足，政府也正在大力承接沿海產業轉移，這是我們的家底。」
「但短板也很現實！」
「——本土沒有成熟的智能硬體配套，高端電子產業鏈基本只有富士康一家撐著，中小電子加工廠少，新業態幾乎空白。」
大領導聽他這樣直言不諱，也是嘴角抽抽，嘆了口氣道，「是啊，我們河南是農業大省、人口大省，和沿海城市差別還很大。」
「中原崛起！」
「真的是一個很偉大的目標！」
大領導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程明，語氣忽然拔高了幾分，「但是！只要定下目標，那我們就有機會能實現。」
「中原崛起，我相信一定會成功的。」
大領導眼神明亮，程明也點點頭。
不過心裏面卻不太厚道，那什麼——鄭在吸嘛，半個阿斗罷了。
當然，這話打死他也不敢說出口！
我可是愛國的。
嗯……愛鄭州的！
Buff加滿。
領導是真在用心聽，程明也不能掉鏈子。
「小程總，你繼續。」
領導笑笑。
程明點點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壓下去，繼續往下說，「您剛才也說了，讓我牽頭做這條產業鏈，那我也就冒失一下了。」
「真的，如果讓我做。」
「第一，不硬搞，先整合。」
「就平衡車工業鏈而言，我們是搞不過沿海那些城市的，他們起步早，配套全，成本低。」
「但我們有的是什麼？」
「我們有的是小廠，還有做山寨出口的組裝廠，數量大、產品雜、質量魚龍混雜。」
程明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如果我們做好規劃，從上而下、一步配齊所有零部件工廠，不浪費資源，不盲目重資產投資。」
「把這些小廠，通通拉到工業鏈體系之中，然後給產品搞個一二三四等品，做出標準來——有標準，就有質量；」
「有質量，就有定價權。」
大領導點點頭，
表情明顯比剛才更認真了幾分。
程明看著面前這位，兩鬢微霜的領導，輕吐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第二，以訂單引產業，不靠口號招商。」
「我們鄭州過去招商，是政府找企業——費了老大勁把人家請過來，人家一看配套不齊，轉頭又拍屁股……走了。」
「我要做的是企業帶企業、訂單帶產業。」
「如果……我手裡有穩定的，海外長期訂單，我就敢承諾，落地產量，承諾採購量。」
「我以龍頭訂單兜底，把沿海溢出的成熟配套企業，一點點引到鄭州落地。」
「來一家、活一家、聚一串。」
「慢慢把注塑、模具、電池組裝、電子加工、線材配件，全部在本地培育起來。」
大領導端起茶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只是眼睛越發明亮。
程明也不停頓，把第三條也擺了出來，「第三呢，就是先規範，後壯大，讓鄭州直接跳過野蠻生長階段。」
「沿海地區就是先亂後治！」
「當然一堆三無小廠，當年那口碑可沒得說，也是後來才開始慢慢做品控的。」
「我們鄭州可以借這個經驗，因為有訂單，所以我們的起步就不一樣，政府牽頭找訂單，然後定標準，最後再統一合規檢測。」
程明把話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大領導端著茶杯的手慢慢放回桌上，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溫度比剛進門時明顯高了幾分。
程明暗自鬆了口氣，心想這三條應該夠領導消化一陣了——至少五百億這口鍋，今天算是暫時扣不上他腦袋上了。
……
大領導聽完程明那三條規劃，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幾秒，手指在茶杯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徒然抬起眼，目光穩穩地落在程明臉上，「小程總，你說的這些話很有道理，也有很多可行性。」
「只有一個問題——那麼，訂單呢？」
「訂單。」
程明臉上露出苦笑。
得，
大領導，您尾巴露出來了吧？
這哪是座談會，
這分明是來搞GDP指標的。
自己這三條規劃擺出來，領導也不愧是領導，還順著杆子往上爬。
程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腦子卻在飛速轉著。
劉同義搞工業鏈體系，上中下游一起跑，光是這個月近千萬級的海外訂單能夠成功交付，也是他跑了好多趟工廠才跑通的。
如果由政府出面，來整合這些中小企業，加工廠，自己是不是可以把力量收回來，不再把精力，耗在供應鏈的每一個環節上，而是把拳頭捏緊了！
打出去？
更重要的是，2015年底聖誕節前後那場平衡車安全事故潮——他太清楚了。
到時候整個行業都會經歷一次大洗牌，低端雜牌會被平台一刀切清退，只有合規、安全、有認證的高端產品才能繼續留在貨架上。
如果到那個時候，他的供應鏈已經提前被政府整合好了。
別人生產不出來的時候他能出貨，別人出不了合規認證的時候，他已經拿到了。
那他奶奶的，那整個跨境電商的歐美聖誕旺季，和來年開春的補貨窗口，就全是他一個人的。
想到這裡，程明的眼神越發明亮。
不過依舊還是要裝苦臉，但是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領導，我也知道咱們鄭州的痛處。」
「我也是河南人，真心想讓我們鄭州好！」
「那領導不瞞您說，現在我旗下的星程系平衡車也正在抓緊擴張，電商平台和實體門店都在逐步鋪開。」
「每個月我，可以從我們自有的工業鏈體系里，抽出三千萬元的訂單，來支持政府統一規劃。」
「三千萬呀！」
大領導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
三千萬元，單月訂單量，不是年產值，更不是意向合同，這個小程總還真的肯下本的。
大領導，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看向程明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這個小伙子，還真的是個愛鄭州的企業家呀。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
他是不是在進行某種投資呢？
大領導想想算了，也是商人的自保行為而已，我在往上爭，也爭不到省委1號上去。
「三千萬元。現在是九月份了，每月三千萬，那下半年就是一點二個億。」
大領導頓了頓，語氣明顯比剛才又溫和了幾分，「小程總啊，我得替鄭州，謝謝你們。」
「領導，這就要開始組建了？」
程明有點懵。
大領導哈哈笑了起來，「當然！有你這個愛鄭州的企業家，我們當然要齊頭趕上。」
「你今天在台上講的那番話，我聽了很振奮。現在又拿出實打實的訂單來兜底——有這樣的企業，我們政府不跟上，那不就是我們失職嘛！」
程明心裡那股激動淌過去之後，緊跟著湧上來的是冷靜。微微皺眉，程明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決定把該說的話說在前頭。
「不過領導，話還是要事先說明……這個品控一定要做好準備。」
「因為我們有大部分產品都是要出口的，質量一定要把好關。」
「海外那邊對安全認證卡得特別嚴，一旦出了質量問題，不只是我一家企業的損失，整個鄭州的供應鏈名聲都得跟著背鍋。」
大領導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里既有長者的溫和，也有掌舵者的果決，「這個你放心。前期嘛，我也想要做這樣的工業鏈體系——誰敢伸手，我就敢剁他的爪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鐵砧上，不帶半點含糊，反倒有點兒血雨腥風。
程明看著面前這位兩鬢微霜的領導，程明突然不寒而慄，奶奶的，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無一不是狠人吶！
不過，也真的是自己的造化。
此刻，程明忽然覺得今天這場座談會，可能真的來對了，500億的牛也吹對了。
還有，那五百億的牛，
現在，好像真的有人在幫他一起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