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義，你留一下。」
「等一下，我們開個會也算加個班。」
從大領導那裡出來，程明面上神色清明，不過心神卻是巨大震撼的。
剛才在接待室，跟大領導那番對話，信息量大得他，到現在還沒完全消化。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座談會後續，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借勢機會——政府牽頭整合供應鏈，他手裡的海外訂單，就是撬動整個鄭州智能硬體產業的支點。
哪怕他的這點貨，在整個鄭州工業鏈體系面前，微不足道，但是只要這個工業鏈產能上去了，再配合美國那邊的黑天鵝事件。
自己這個星程平衡車，再多一點時間預防，就足夠能上好幾個台階。
劉同義在前面開車，然後點點頭。
看來程總今天也收穫不小啊。
……
程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不經意間掃過，旁邊座位上沈雯文的腿……深灰色套裙下，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線條，纖細飽滿，在車內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嗯，跑偏了。
清了清嗓子，程明把目光移回正前方。
「沈秘書，你也留下來好好檢討一下！」
「我怎麼不知道，我們的產值能達到五百億元呢？你知道省委班子的領導，對我是怎麼評價的嗎？」
程明的語氣不算嚴厲，但沈雯文整個人都快縮進座椅里了，手指還攥著資料袋的邊緣，小指微顫，今天可是程總第一次發火，也算是嚇到他了。
好一會兒，沈雯文才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程總，不是您說的——要寫帶動多少供應鏈體系、可以落地多少市值，要往大一點寫……」
程明拍了拍車座椅的扶手，恨不得把對面這個女秘書給吃了，「那五百億也忒多了吧！」
「全國全年的平衡車總產值，加起來也就這個數，你上來就給我弄500億——我差點成詐騙犯了。」
想想程明還不舒服，你知道我花多大的力氣才把這個謊圓過來嗎！
沈雯文小臉皺成一團，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一副社畜牛馬的模樣。
程明看她這副模樣，也不好再往下說了，嘆了口氣把語氣放軟，「好了，也有我的原因。」
「你給我稿件的時候，我沒有提前審清，這鍋咱倆一人一半。」
「但，你要記住這個教訓，以後所有數據都要核對，別再讓我在領導面前，拍胸脯說五百億沒問題了。」
「程總，一定會的。」
沈雯文使勁點了點頭，為表決心，還從資料袋裡抽出筆記本，一筆一划地在備忘錄上寫下「所有數據必須核對」，那力道大得差點把紙戳破。
程明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麼，轉頭看向窗外，血雨腥風又即將開始了。
……
而另一旁
省人民大會堂的小會議室里，燈還亮著，長條桌上也攤著，剛剛座談會上的幾份發言稿，茶杯也續了好幾輪。
空氣里還殘留著點，剛才那場座談會的餘溫，但此刻會議室里的氛圍，明顯比之前的那場座談會。
更顯凝重，更加務實。
大領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掃了一圈在座的幾位專項領導，「今天的企業家座談會，令人發醒啊！」
「我和幾位老同志，老領導們也深有感觸。咱們平時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聽匯報，總覺得對產業底數摸得清。」
「但今天面對面聽企業家們講，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尤其是一些科技企業，自主品牌，我們更要關注其背後所反映出來的供應鏈需求。產業配套的短板，這都是我們平時在文件里看不到的實情啊。」
大領導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會後，我和下面的企業家們簡單談了談。」
「我想，以後我們可不可以這樣做——以訂單培育工業鏈，以成績反推成績。」
「企業手裡有訂單，政府手裡有政策，我們以訂單為支點，把上下游配套引過來，讓企業在前面沖，政府在後面鋪路。」
下面一位領導往前坐了坐，問道：「李副省長，您的意思是？」
大領導面露嚴肅，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會議桌上，十分的有分量。
「我的意思很明確！」
「我們可以以政府為導向，尋求企業訂單，然後健全我們中下游生產鏈集群。」
「過去我們招商是滿天飛——今天去深圳，明天去上海，拿優惠政策砸，拿地皮砸，砸了半天人家過來一看配套不全，轉頭又走了。」
「現在我們換個打法：先有訂單，再建鏈條。訂單在哪裡，配套就引到哪裡。企業是主體，政府做後盾。」
話說到這裡，坐在大領導斜對面的心腹，也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孫市長，眼睛立馬凝神了片刻。
孫副市長是今年2月份，省委任命的同管，豫省航空港經濟綜合實驗區，辦公室常務副主任。
正廳級，分管全市經濟運行，發改委，工信，重大產業項目，產業集聚區，今天這場高新科技企業家座談會也是他一手組織的。
李副省長這番話的分量和指向，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
「李省長，您這說的深刻啊！」
孫副市長笑笑，把筆擱在筆記本上，接話的節奏恰到好處。
「為企業好，也是可以健全我們的生產鏈體系。就拿今天那個做平衡車的，小程總來說，這產業鏈情況，也同樣是人家企業的痛點嘛。」
「散會之後我去核實了一下，人家直接拍板，下半年可以拿出一點五個億的平衡車訂單，來支持政府統一規劃。」
「一點五個億，不是意向合同，是實打實的配額出口訂單。」
「有這個訂單兜底，我們就可以把配套的注塑，模具，電池組裝，電子加工這些產業鏈環節，一個一個引到咱們鄭州落地。」
「這是雙向奔赴呀！」
「我們政府和企業的雙向奔赴。」
…………
「哈哈」
李副省長適時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其實，當然也不只是平衡車嘛！」
台下開會的眾人，心裡突然咯噔一下，李省長這番話，比孫副市長更加耐人尋味。
這屬於圖窮匕見了！
果然——平衡車只是個引子，大領導的真正意圖，是要以這個模式為範本，把「訂單招商」的路子複製到其他產業上。
孫副市長笑笑，旁邊兩位負責工信和招商的同志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震驚，這鄭州真的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