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啊!」
「這地洗的可真白呀。」
程明不禁有點咬牙,短短一天,改變風向,對面真是換人操盤了。
先捐款,再解釋。
把「年輕人漲工資不利於奮鬥!」這句話包裝成,「被斷章取義」。
然後放水軍,鋪評論,把輿論風向掰回來,畢竟可是「大慈善家」護體呢!
再加上又捐了1000萬巨款。
昨天還是全網罵他,今天評論區就變成了「知錯就改好孩子了」。
福清官方那條「個別實習人員」的通告,也就悄悄的,順理成章了。
而程明他昨天那條實名舉報,
則,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一套組合拳,
可謂打得又准又狠。
……
程明點開自己,
那條實名舉報的微博。
手指往下滑,一頁,兩頁,三頁。
昨天那些評論「程明牛逼」,「支持硬剛」的評論,全被刷到了底下。
頂上來的全是新評論,統一口徑地揪著「年輕人狂忘」,「不尊重老前輩」,「炒作」,這幾個點,開始猛攻。
……
「程明這個人,說白了就是暴發戶心態,有幾個吊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人家劉總捐了一千萬做慈善,他做了什麼?給員工發錢?那是應該的好嗎。」
「一個巴掌拍不響,福清市Z輔為什麼查你!你自己沒有點B數嗎?為什麼不查別人?」
「年輕人還是不要太氣盛啊!」
……
程明看著這幾條熱評,又看了一眼發布時間,幾乎前後間隔,都不到十分鐘,措辭結構,跟劉德忘捐款那條新聞底下的評論,如出一轍。
把手機翻轉過去,
程明拳頭慢慢攥緊了。
無往不利的輿論大法,漸漸失效了。
就算你站在正義的一方,那有個屌用啊,穩定才是華國的Z治生態。
「砰」的一聲。
程明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四濺,沈雯文站在門口,嚇得一激靈,手裡的文件差點掉地上。
「程總……」
程明沒看她。
老一輩兒的打法可真厲害呀!
先是站在制高點,後是說你小年輕。
再然後,程明想得到,恐怕就是把自己的發聲渠道,給堵了,真是連環接連環啊!
……
手臂撐著桌面,
程明肩膀微微起伏著,喘了兩口氣。
不過那口氣卻怎麼也出不來。
那口氣壓得很深,從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讓人尤為的難受。
捐款,解釋,水軍,熱度,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明的位置上。
手法確實老辣。
「不過這樣,就能讓我認輸了嗎?」
程明咬著後槽牙,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老子可是鄭州之子啊!」
抬起頭,程明看著窗外那片藍得晃眼的天。
……
關公像前,香爐里的煙裊裊地升著。
福清,
劉德忘的私人會所。
……
坐在太師椅上,劉德忘肚子挺得老高,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捏著茶杯。
旁邊圍著四五個人,有兩個是之前來過的官員,另外的三個的本地商人,全是同鄉。
會所電視上,正放著劉德忘捐款那條新聞。畫面里他站在一群小學生中間,笑得滿臉褶子。
穿皮夾克的商人伸手指了指屏幕,
哈哈大笑。
「劉總,你這戲演得可真像啊。那幾個小孩是哪找的?配合度得不錯啊!」
劉德忘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笑,
「去去去,什麼叫演戲!」
「我可是大慈善家呢!」
……
之前來的那官員,趕緊接話。
「那肯定。」
「劉總在福清做了多少年慈善,誰不知道?」
「這些年修橋鋪路,建學校,哪樣少了劉總?」
「不像有些人,賺了幾個錢,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旁邊的同黨商人,飲了杯茶,點點頭。「對對對,那個程明」
「一個狗豫省來的,毛頭小子,僥倖賺了兩個小錢,就不知道誰是誰了。」
「在閩區,他算個屁!。」
劉德忘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沒接話,可嘴角那點弧度又往上翹了翹。
「是啊,在閩區。」
「那些豫省人就是臭要飯的!」
……
「對對對。」
穿皮夾克的商人來了勁,往前探了探身子,帶著一口濃重的閩商腔。
「我給你們講,這個河南仔,就是不知死活。福清是什麼地方?」
「我們福清人出去,哪個不是響噹噹的?他一個外地仔,跑到這裡開什麼門店,還想做大做強,簡直不知死活。。」
「他也不去打聽打聽,這些年多少外地企業來福J,最後怎麼樣?」
皮夾克商人頓了一下,
手在脖子上橫了橫。
「都特麼沉船了!」
「一家一家來,一家一家沉。」
「偶爾有什麼聯合商會,他們算個屁呀!」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
可在安靜的會所里格外清楚,也格外囂張。
……
端著茶杯,
劉德忘嘴上還在飄。
「那個河南仔,別說一個程明,就是嵩山會又怎麼樣……」
「我鳥都不鳥……」
話沒說完,
手機響了。
屏幕上沒有備註,就是一串號碼。
可劉德忘看了一眼,
臉上那點,一下就收住了。
劉德忘站起身來,朝旁邊幾個人擺了擺手,抬腳就往門外走去。
穿過走廊,走到會所後頭的小院子裡,他才接起來。
「哥。」
劉德忘聲音壓得很低,很是乖巧,對,就是乖巧,一點也沒有剛剛,那個指點江山的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才開口。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
劉德忘沒接話。
「你不知道,你給我惹了多大的亂子!」
「對面中原省的人,也來問這個事情了,對面也是有備而來的,不是泛泛之物,對面人家「家長」,也打電話,過來問詢了」
劉德忘咽了口唾沫,
喉嚨發乾。
「哥,我也沒想到那個小年輕這麼能折騰……」
「程明這個人在本地也是勢力不小!」
電話那頭打斷他,語氣加重了半度,「你以為他就是個賣平衡車的?」
「豫省國資委投了他,省里把他當寶貝,航空港的產業鏈,掛著省重點的牌子。」
「你搞他的門店,動的不是他一個人,是中原省整個盤子,你明不明白?」
劉德忘站在院子裡,小風從圍牆那頭灌進來,吹得他中山裝的衣擺微微晃。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也說和了。」
劉德忘憋了半天,聲音里擠出一絲委屈,
「可對面不肯啊,非得置我於死地。」
當然,
這話劉德忘他自己,
說著都覺得虛。
……
「求和?」
「我求他媽的…!」
「老子巴不得程明死!」
劉德忘心想。
從程明第一天落他麵皮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
一個小兔崽子,敢在他頭上動土,不弄死他,福清這塊地界上,他還怎麼混?
可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
或者裝作不知道。
沉默了兩秒,對面才悠悠開口。
「現在的年輕人,真囂張啊!」
那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又頓了一下,那邊才開口。
「算了,我也退休了,最後再求個薄面吧。」
劉德忘剛要鬆一口氣。
那邊又說話了。
「你這件事情,處理完之後就休息休息吧。」
「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六十多歲的人了。不行就去美利堅,管管那邊的工廠也好啊。」
劉德忘愣了一拍。
他拿著手機站在院子裡,小風吹得他臉上那層油光泛著冷意。
去美利堅?
還特麼的管工廠?
那就是把他從福清這個攤子上挪走。
去美國管工廠,說白了就是讓他靠邊站。
「哥……」
劉德忘聲音裡帶著不甘,
可也只敢叫這一聲。
再多的話,他不敢往下說。
電話那頭的人已經退休了,可影響力還在。他要是真開了口讓自己挪,那麼自己,在福清再折騰,也折騰不出什麼花了。
「好了,好了。」
那頭的語氣軟了半度,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個老農省出來的商人,他翻不出什麼大浪,你照我說的辦。」
電話掛了。
劉德忘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站在院子裡,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這天還是上層基礎的天!」
「一個老農省商人,翻不出什麼大風大浪。」
……
私人會所里,裡面幾個人還在等他。
「劉總,怎麼了?」
「沒事。」
劉德忘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杯,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不過神色卻多了幾分默然。
「快下午了。」
「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