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煞翁懸在半空,臉色鐵青。
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個焦黑巨坑,又看向不遠處血屠那具冰冷的屍體。
喉結滾動了一下。
血子死了。
往好了想,自己是護道者,沒保住人,回去至少要領家族刑法,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往壞了想——
他將給血屠陪葬。
沈夜微落在蕭雲曦身後半步,嘴唇微微發白。
剛才張楚南的自爆,讓她也受到波及。
但真正讓她心悸的,不是受傷。
而是張楚南臨死前的話,和他看陛下的眼神。
她看著女帝此刻的沉默。
她跟隨蕭雲曦數十年。
見過她鐵血登基時的殺伐,見過她孤坐龍椅時的孤寂,見過她面對敵國百萬大軍時的從容。
唯獨沒見過這種沉默。
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陛下。」
沈夜微試探著開口。
蕭雲曦沒有回應。
她靜靜看著地面那個巨坑。
一陣風吹過,吹得面紗輕輕飄動。
「我張楚南,身份卑微,實力低下——但願以此身,為您掃平道路。」
這句話還在耳邊。
還有爆炸前,那道看向自己的,飽含深情的眼神。
以及最後一句。
「能遇到你……真好。」
蕭雲曦垂下眼帘。
她想起初見。
落石城夜市,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擠開人群,笑嘻嘻地邀她去青樓聽曲。
粗俗,無禮,膽大包天。
以及那句讓她心弦微動的話——「想在這喧囂紅塵里,找一個像她的背影,祭奠我那逝去的青春。」
她想起城主府,兩次不期而遇的尷尬。
她想起那個山洞。
……
嘴唇抿緊,又鬆開。
搭在袖口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夜微。」
「陛下?」
「滅了血魂宗。」
沈夜微一愣。
「一個不留。」
蕭雲曦的聲音很平。
平到沒有一絲波瀾。
但沈夜微渾身的寒毛瞬間炸了起來。
快二十年了。
她再一次從女帝的聲音里,聽到了無盡的殺意。
那不是帝王的怒。
是一個女人的怒。
「是。」
沈夜微低頭應道,隨即身形消失。
蕭雲曦一步踏出。
引靈術——發動!
南昭皇朝萬里疆土,無數道金色氣運如巨龍甦醒,從四面八方穿透虛空,匯聚而來。
金色的龍影在雲層間翻湧咆哮,灌入蕭雲曦體內。
她的氣息瘋狂攀升。
合體初期。
合體後期。
合體圓滿。
……大乘!
天地變色。
毒煞翁瞳孔劇縮,臉上寫滿絕望。
「不……不可能!你怎麼可能——」
蕭雲曦拔劍。
一劍。
金色劍氣撕裂天穹,將虛空都劈開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縫。
毒煞翁甚至來不及催動防禦,那道金芒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
從頭頂到腳底。
枯瘦的身軀在空中定格了一息,然後從正中一分為二,朝兩側緩緩倒落。
神魂在金色劍氣中掙扎了不到半息,便如燭火入海,徹底泯滅。
合體圓滿的毒煞翁。
一劍,神魂俱滅。
劍光繼續向前,劈開血魂宗禁地,血魂老祖剛從沉睡中甦醒便神魂俱滅。
緊接著,谷口四面八方,黑色的潮水湧入。
五千影衛。
每一個都身著玄甲,面覆鬼面,氣息如暗夜中的毒蛇,無聲無息。
沈夜微立於陣前,只吐出一個字。
「誅。」
殺聲驟起。
大長老石奎剛從爆炸的昏迷中甦醒,三名化神圓滿的影衛已合圍而至。
他連一招都沒撐過,便被三道劍氣同時貫穿,屍體砸落塵埃。
血魂宗弟子四散奔逃,但退路早已被封死。
影衛如收割枯草,乾淨利落。
不到一炷香。
血魂谷恢復了安靜。
一種死亡之後的安靜。
紅綢還掛在斷壁殘垣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與遍地的血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喜,哪個是喪。
蕭雲曦站在那個巨坑邊緣,沉默不語。
沈夜微來到她身側。
「陛下,血魂宗已滅。」
蕭雲曦點了點頭。
「夜微,你說,他真的死了嗎?」
沈夜微不知如何回答。
「擬一份明旨,昭告皇朝。」
「追封張楚南為皇朝帝君,本帝……唯一的夫君。」
沈夜微渾身劇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帝。
「你們都退下,本帝想一個人待會。」
沈夜微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言,帶領影衛悄然離開。
蕭雲曦獨自站在廢墟中,低頭看著那個巨坑。
良久。
她抬起手,摘下了面紗。
風拂過臉頰,絕美的容顏上,滑落兩行清淚。
——
一日後。
一則消息,引爆南域。
南昭女帝蕭雲曦親臨血魂谷,引皇朝國運,滅血魂宗滿門。
起因,是為了給一個男人報仇。
那個男人,叫張楚南。
天魔聖宗冷聖女的劍奴。
這個消息像一顆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到整個南域修仙界。
張楚南。
這個名字,再一次成了風暴的中心。
冷若霜的禁臠,為其一怒滅毒霧谷。
與合歡聖女糾葛不清,鬧得滿城風雨。
如今,南昭女帝為他屠戮一宗。
茶樓酒肆、坊市密室,所有人都在談論這個與南域三個金字塔尖的女人糾纏不清的男人。
——
距血魂谷六百里外的無名小城。
酒樓二樓。
一個面容清秀、氣質溫潤的青年公子獨坐桌前,面前擺著一壺濁酒、兩碟小菜。
他吃得很慢,喝得也慢,像個遊山玩水的世家子弟。
隔壁桌几個散修正在高談闊論。
「聽說了沒?九品血魂宗沒了!女帝親自動的手!」
「就是為了給那個張楚南報仇……」
「張楚南!那傢伙,我輩楷模啊!南域最頂尖的三位仙子都為他瘋狂!」
「可惜了,不是說自爆死了嗎?嘖。」
青年公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的餘韻還在。
【叮!作死任務「我為女帝發言」完成!獎勵結算——天階異火《幽冥骨火》晉升聖品異火《幽冥聖炎》!】
一股滾燙的力量從骨髓深處湧出,幽藍色的火焰在經脈中翻湧了一瞬,隨即蛻變為一抹幽深的紫黑色。
溫度更高,威能更強。
聖品異火。
張楚南放下酒杯,嘴角翹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完美。
假死騙過所有人,遁空爆體丹將他送出數百里,重新易容換了副皮囊。
化神後期的修為,聖品異火在手。
這才出來多久,這波血賺。
他又喝了口酒,聽著隔壁桌越吹越離譜的「張楚南英雄事跡」,心情愉悅。
直到——
「雖說人死了,但值了啊!被女帝昭告天下,追封為帝君!」
「女帝唯一的夫君!這名分,死也值了!」
一眾散修滿臉羨慕。
張楚南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帝君?
夫君?
【蕭雲曦,你坑我!】
這消息要是傳到冷若霜耳朵里……
他緩緩放下酒杯。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張楚南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完了。】
【這比死在血魂谷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