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餘溫未散,空氣里透著股子曖昧。蕭雲曦抿著唇,提起那一戰,指尖下意識地蜷了蜷。
「血魂宗廢墟,我去……查看現場。」
她把「祭奠」兩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耳根子又不爭氣地燒了起來。
張楚南很識趣,沒有抓著這點不放,只是「嗯」了一聲。
「我當時心緒不亂,靈識卻外放不足三成。寂枯那老狗突然殺出,枯冥死氣瞬間封鎖了百丈方圓。」
「我察覺殺意避開了要害,但他那一指——」
蕭雲曦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死氣入體,直接封了我三成靈力。」
張楚南心裡暗罵:【大乘後期偷襲合體初期,寂枯這老東西,臉皮比城牆還厚!】
「我本想撕裂虛空離開,噬淵又從側面殺出。」
蕭雲曦敘述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廝帶著血傀,死死拖住我。等我準備動用引靈術強行突圍時,體內死氣炸開了。」
「硬接了寂枯一掌。」
張楚南嘴角抽了抽。
硬接大乘後期一掌?這女人,命確實夠硬。
「昏迷前……」蕭雲曦聲線低了幾分,「看見夜微趕到。」
話音剛落,她瞳孔猛地一縮。
「夜微!」
蕭雲曦猛地撐起身子,原本慵懶側臥的姿態瞬間消失。
被子隨著動作滑落。月光與殘存的燭火交織,映出一片晃眼的瑩白。
張楚南這貨,眼珠子那是相當不老實,順著滑落的被褥就飄了過去。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圈。
第三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
「啪!」
一聲脆響,一掌精準無比地糊在他左眼上。
「給本帝閉上眼睛!」
蕭雲曦聲音又冷又急,臉頰到脖頸紅成一片。
張楚南捂著眼,齜牙咧嘴地倒在鳳榻上。眼眶火辣辣地疼,一股熟悉的委屈湧上心頭。
【這世界上的女人是不是都上過同一個培訓班?專攻眼睛?冷若霜打眼睛,這位也打眼睛!合著小爺這雙眼是她們的公用沙包?】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閉上眼,背過身去。
不是怕挨打,主要是怕再看下去,這腰……真就不用要了。
身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起,張楚南腦子飛快轉動。
叛軍圍城,血巫殿施壓,影衛統領生死不明。蕭雲曦是女帝,醒過來第一件事絕不是談情說愛。
噬淵,寂枯。
張楚南在心裡那本小帳上,狠狠記下兩筆。
【傷小爺的女人,給小爺等著。這筆帳,連本帶利,遲早要找回來。】
「好了。」
蕭雲曦恢復了帝王該有的清冷。
張楚南回過身,蕭雲曦已正襟端坐在床沿,流金色宮裝一絲不苟,髮絲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
方才的旖旎痕跡,蕩然無存。切換之快,堪稱教科書級別。
「張楚南。」
「在。」
「那日爆炸,你究竟如何活下來?又是如何穿過皇宮三重禁陣?」
張楚南早料到她有此一問。
他彎下腰,一手捂住腰間,表情瞬間從正經切換成苦不堪言。
「哎喲……我的腰——」
他齜牙咧嘴,聲音心酸至極,「費了,徹底費了。為了救您啊陛下,小爺的老腰怕是提前報廢了……這工傷不僅沒補貼,醒來還要被老闆追責。」
他抬起那隻被打腫的左眼,目光幽怨,「這世道,沒天理了。」
蕭雲曦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中明確湧上三個字——想打人。
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動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是女帝,不能失儀。不能。
蕭雲曦站起身,目不斜視地朝殿門走去,把那個歪著身子叫喚的「帝君」甩在身後。
殿門推開。
門外兩名值守影衛同時轉身,看見蕭雲曦的那一刻,鐵面下的雙眼瞬間泛紅。
「陛下!」兩人同時單膝跪地,聲音發顫。
蕭雲曦微微頷首,掃了一眼宮中布防,目光沒有停留。
「寒冰呢?」
話音未落,一道清冽的氣息從迴廊盡頭掠來。
凌寒冰。
玄色勁裝,束髮高馬尾,腰懸斬邪劍,面容冷肅如霜雪凝成,周身煞氣逼人。
看見蕭雲曦的那一瞬,凌寒冰眼中一閃而過的激動被迅速壓下,單膝落地,抱拳行禮。
「陛下,您醒了。」
語氣克制,指節卻在微微收緊。
「夜微,怎麼樣了?」蕭雲曦直接開口。
凌寒冰表情沉了下來,「昏迷不醒。周身被死氣纏繞,屬下試過七種丹藥,無一見效。太醫署束手無策,死氣已深入經脈……」
她頓了一下,「按太醫署的判斷,最多十日。」
殿前的空氣冷了幾分。
死氣。蕭雲曦太清楚那東西的恐怖了。
不過,對別人無解,自己那混蛋帝君……
蕭雲曦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身後的寢殿。然後迅速收回。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但開口時,嗓音里多了一絲微妙的不自然。
「你還要待在本帝寢宮待到何時?」
凌寒冰一愣。
寢宮裡還有人?
她手瞬間按上斬邪劍柄,煉虛圓滿的氣息鋪開。整座寢殿,她竟沒有感知到任何生命氣息!
「陛下退後!」凌寒冰擋在蕭雲曦身前,劍已出鞘三寸。
「寒冰。」蕭雲曦按住她的劍手,「收劍。不是敵人。」
凌寒冰微怔。
「那是本帝的……」蕭雲曦頓了一拍,「帝君。」
兩個字吐出來,她的神色放鬆了。
凌寒冰瞳孔驟縮。
殿門內,張楚南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扶著腰,半眯著被打腫的左眼,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清秀面容,溫潤氣質,活脫脫一個世家公子出遊。
凌寒冰看著他,腦子轉了三圈。
帝君張楚南,不是在血魂谷自爆了?畫像上那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和眼前這個清秀書生,哪兒像了?
「陛下。」凌寒冰抱拳,語氣恭敬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帝君他……」
蕭雲曦偏頭看了張楚南一眼,語氣里全是沒好氣。
「怎麼,現在還對本帝隱藏真實面貌?」
張楚南呵呵一笑,切換出最無害的表情,「曦,瞧你說的。咱倆誰跟誰?只是出門在外嘛,多份安全——」
「叫陛下。」
蕭雲曦打斷他,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清淺卻暗含刀鋒,「本帝看你是招惹太多女子,怕以真面目示人,被人打死。」
張楚南笑容僵了半秒。
【靠,不愧是女帝,跟開了天眼似的。】
他摸摸鼻子,憨厚一笑,不接話。
蕭雲曦懶得再理他,轉身看向凌寒冰,「寒冰,帶本帝去看夜微。」
「是,陛下。」
凌寒冰恭敬應聲,隨後轉向張楚南,行了一個標準的半禮,「帝君。」
禮數周全,但那雙冷肅的眼睛掃過張楚南的氣息——元嬰初期。眼底划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淡。
張楚南怎麼會看不懂這種眼神?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凌寒冰一遍,忽然開口:「嗯,模樣倒還行。」
凌寒冰腳步微頓。
「就是冷了點。」張楚南一臉真誠的遺憾,「這性子,應該不好嫁人吧?」
空氣凝固了一瞬。
凌寒冰的手再次按上劍柄,眼中寒光一閃。
「好了。」蕭雲曦額角隱隱跳了一下,「寒冰,帶路。」
「是。」
凌寒冰轉身,脊背筆挺,步伐如刀。
張楚南跟在後面,忽然又開口了。
「喂,你叫寒冰?」
凌寒冰沒回頭。
「那你會射箭嗎?」
「……」
「張楚南。」蕭雲曦的聲音從前方飄來,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給本帝閉嘴。」
張楚南聳聳肩,識趣地閉上了嘴。
但目光掠過凌寒冰攥緊的拳頭和蕭雲曦微微發紅的耳尖時,嘴角還是不爭氣地翹了起來。
三人穿過長廊,影衛無聲讓路。
張楚南收起了嬉皮笑臉,目光在經過每一處宮牆時都會微微停頓。《破妄神瞳》暗中運轉。
這天階禁陣不行啊,自己是不是加強一下?正好自己那《寰宇萬法陣經》還沒出手過。
現在蕭雲曦醒了,體內死氣基本清除,加上自己把陣法增強,再搞幾個殺陣,想來安全有保障吧。
一路思索來到沈夜微的房間。
張楚南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
等等——
沈夜微也是死氣入體。
自己救蕭雲曦用的法子是……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前方蕭雲曦的背影上。
然後又看了看凌寒冰腰間那把隨時準備砍人的斬邪劍。
腰,又開始疼了。
【帝君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