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
張楚南估摸著冷若霜的氣應該消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客棧走廊盡頭，深吸一口氣，悄悄運轉《破妄神瞳》朝房間裡掃了一眼。
冷若霜正一個人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麼，月光灑在她身上，冷清又絕美。
張楚南臉上立刻堆滿笑容，推門而入。
「殿下，是在想小的嗎？」
冷若霜側頭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已經消腫大半的熊貓眼上停了停，很快又移開了。
張楚南臉皮厚如城牆，笑嘻嘻地湊上前，往窗台邊一靠，學著她的樣子望向窗外。
月光鋪滿了整座皇城，銀白如霜。
「殿下，今晚月色這麼美，咱們出去走走？」
冷若霜沒動。
「本宮要靜修。」
「就在附近逛逛嘛，今晚的月色都快趕上殿下你十分之一的美了，不出去看看多可惜。」
「不去。」
「我剛才在樓下瞅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那糖衣裹得晶瑩剔透，我尋思著殿下你肯定……」
「張楚南，你皮又癢了是吧？」
「好好好，不去不去。」張楚南立刻舉手投降，退了兩步，隨即臉色一垮，語氣要多失落有多失落，「也是，殿下是何等人物，幽影宮宮主，天魔聖宗聖女，哪有空陪我這種小人物……」
「好。」
冷若霜已經站起身，從空間戒指里拿出一塊月白色的面紗戴上，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
「走吧。」
張楚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嘿嘿，我就知道，欲拒還迎，這才是殿下的標準套路嘛。】
——
皇城的夜晚，又熱鬧了起來。
南王蕭景雄突然撤兵的消息傳開了，壓在所有人心頭好幾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長街兩邊的店鋪重新亮起燈火，小販的吆喝聲一聲高過一聲，偶爾有幾個散修結伴路過，嘴裡聊的也不再是逃難，而是哪家鋪子新到了一批好法器。
冷若霜走在他右邊，步子不快不慢。
張楚南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冷若霜的手縮了一下，想抽回去。
張楚南反手握緊了兩分。
她便沒再掙扎。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路過一個又一個亮著暖光的攤位。
張楚南有一搭沒一搭地吹噓著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從洛石城幹掉毒霧穀穀主，到拍賣會戲耍蕭雲安，再到血魂宗大鬧婚禮，最後宰了血屠那孫子，中間巧妙地掐掉了所有關於蕭雲曦的細節，專挑能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講。
「……那個血屠，上次在秘境外讓他跑了，這次被我逮著，直接送他歸西，這就是敢傷玄鳶姐的下場！」
他說完，眼巴巴地扭頭看向冷若霜。
那表情，活脫脫就是一條搖著尾巴等主人誇獎的大黃狗。
冷若霜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嗯，你好厲害。」
張楚南剛要得意，下一句話就跟冰雹似的砸了過來。
「厲害到當了整個南昭皇朝的帝君。」
張楚南的笑容當場僵在臉上。
「殿下……」
「本宮說你厲害，你就厲害。」冷若霜偏過頭，面紗下的目光看不出喜怒，「繼續說，本宮聽著呢。」
張楚南識趣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有些雷區，踩一次就夠了，再踩容易腿斷。
——
月上中天，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兩人拐過一條巷子，前方一座燈火通明的樓閣就出現在眼前。
朱紅的燈籠高高掛著，絲竹之聲從二樓隱約傳來，門口一個穿著粉衫的姑娘正笑盈盈地送客：
「少俠慢走，歡迎下次再來呀~」
張楚南的腳像是被釘死在了原地。
抬頭一看，瞳孔地震。
醉春樓。
這三個字如天雷似的，直接把他CPU干燒了，魂都快嚇飛了。
【完了完了完了！怎麼鬼使神差走到這兒來了！這要是那妖女突然冒出來，小爺我今天不得當場去世？！】
他手心瞬間全是冷汗，拉著冷若霜的手就想開溜。
「殿下，夜深了，該回去歇息了，走走走……」
話還沒說完。
二樓的窗口「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張嫵媚到骨子裡的臉探了出來。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一雙桃花眼含笑帶媚，像一壺剛溫好的醉人春酒。
「哎喲~」
洛綰綰手肘搭在窗沿上，歪著頭，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這不是我們『正義之光』少俠嗎？怎麼，都到門口了還不進來，這就開始厭棄綰綰了？」
張楚南頭皮瞬間炸裂。
他猛地轉向冷若霜，聲音都拔高了八度：「殿下！冤枉！我跟這妖女清白得很！比天上的月亮還純潔——」
冷若霜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隔著面紗看著他。
那兩道目光，安靜極了。
安靜得讓張楚南打了個寒顫。
「殿下？」
冷若霜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張楚南心裡「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你先回去吧。」
冷若霜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本宮覺得，你方才的解釋，藏了不少東西。」她頓了頓，目光掃向二樓，「本宮對你這『正義之光』，倒是很好奇呢。」
說完，她邁開步子，徑直走向醉春樓。
張楚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進那片燈火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嗓子眼的話給咽了回去。
跟進去？
社死視頻一播，他今晚就可以原地投胎，爭取下輩子做個好人。
不跟？
那妖女的嘴比她的銷魂掌還毒，天知道會怎麼添油加醋。
兩害相權取其輕——
張楚南轉身就走。
【算了，不跟了！反正殿下遲早會看到，區別只在於我需不需要在場被公開處刑。當然是不在場好，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絲體面！】
他剛走出三步，又停下了。
不對。
【什麼體面？那視頻一放出來，『體面』這兩個字就跟我張楚南沒關係了。芭比Q了，這波徹底完蛋。】
就在他鬱悶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時候，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腳步輕得像貓，嘴唇微動，聲音細若蚊蠅，卻精準地傳進他耳朵里：
「帝君，陛下請您入宮一趟。」
張楚南腳步一頓。
蕭雲曦？這個時候找我？
他皺了皺眉，來不及多想。
難道出事了？
下一秒，他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
醉春樓，二樓雅間。
門窗緊閉，隔音結界一層又一層。
冷若霜坐在桌前，臉上的面紗已經摘下。她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洛綰綰坐在她對面，手指來回撥弄著一枚留影石，眼神不停地在冷若霜臉上打轉。
「姐姐，你都逼到這份上了，綰綰不拿出來也不好看。不過看完……你可別後悔哦。」
冷若霜沒說話，只是伸出了手。
洛綰綰咬了咬唇，不情不願地將留影石遞了過去。
靈力注入，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
畫面里，月色下的山谷，一道孤單的身影，站在三千金丹甲兵的包圍之中。
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氣沖天而起，那張臉上掛著一種狂熱到離譜的表情。張楚南右拳高舉，中氣十足地嘶吼——
**「我乃人間正義之光！」**
「咔。」
冷若霜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畫面繼續。
一拳蒸發一名金丹士兵，浩然正氣引爆軍陣，月下獨戰三千人。
這些，她已經聽張楚南吹噓過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
每打退一波敵人，那混蛋都要踩在屍堆上，扯著嗓子大喊一遍「正義之光審判你」，中二得讓人腳趾摳地。
還有他那一臉悲天憫人，嘴裡全是仁義道德，下手卻一個活口不留的違和樣。
以及最後，那猥瑣地挨個摸屍，嘴裡還嘀咕著「虧了虧了」的欠揍模樣。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冷若霜緩緩放下茶杯，閉上了眼。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洛綰綰那道充滿同情的目光，正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自己身上。
「姐姐。」洛綰綰湊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就這玩意兒，你讓綰綰寄情於他？」
冷若霜沒有轉頭。
她不想。
因為她怕自己此刻的表情，會比洛綰綰還要難看。
【張楚南，本宮一世英名……】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洛綰綰盯著冷若霜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她收起了所有調侃，神色變得認真。
「姐姐。」
冷若霜睜開眼。
「你讓綰綰寄情於他，綰綰答應。」
冷若霜目光一凝。
「但有兩個條件。」
洛綰綰坐直了身子，那雙桃花眼裡的嬌媚褪得一乾二淨，露出了屬於合歡宗聖女的清醒與倔強。
「姐姐，綰綰好歹是一宗聖地的聖女。他就算天賦再好，現在也不過是你的劍奴。讓我寄情於這樣一個人，宗門和天下人會如何看我？」
冷若霜沉默片刻：「說。」
洛綰綰臉頰浮起一層緋紅，目光卻看得極認真。
「第一，讓我與他相處。等綰綰心裡真正有了他，再談寄情之事。姐姐知道的，我們合歡宗以情入道，一旦寄情，便是至死不渝。就如……綰綰對姐姐。」
冷若霜猛地別過臉，沒有去接那道灼熱的目光。
「好，本宮答應你。」
「姐姐別急。」洛綰綰伸手，輕輕扯住她的袖口，「綰綰還沒說完呢。」
「與他相處之時，姐姐不能拒絕見我。」
冷若霜回過頭，對上了那雙倔強到眼眶發紅的桃花眼。
一瞬間，她讀懂了洛綰綰話里的真正意思。
——為了你，我願意試著去接受他。
許久。
「好，本宮應你。」
洛綰綰緊繃了一晚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她嫣然一笑，湊上前抱住冷若霜的手臂，將臉頰輕輕靠在她肩頭。
「至於第二個條件，綰綰還沒想好。姐姐放心，不會太過分的。只要能在姐姐身邊，綰綰就心滿意足了。」
冷若霜沒有回答。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灑入，照亮了她垂下的眼帘，和一聲無聲的嘆息。
【張楚南，你給本宮等著。】
【為了你，本宮……回去再揍你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