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南行,十萬大軍如黑色鐵流,沿官道鋪展開去。
車廂內,蕭雲曦半倚在軟墊上,手中握著一卷南王兵力部署圖,心中思索。
身後,一雙手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
「陛下——」
張楚南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拖得老長。
蕭雲曦頭都沒抬,聲音清冷:「鬆手。」
「不松。」
「張楚南。」
「哎,在呢。」
蕭雲曦深吸一口氣,懶得跟他廢話,繼續低頭看圖。
張楚南安靜了三息。
蕭雲曦剛覺得耳根清淨了,那道聲音又貼著她耳朵飄了過來。
「對了曦,不知你和凌統領、沈統領欠本帝君的舞曲,排練得如何了?」
蕭雲曦握著地圖的手僵了一瞬。
【這混蛋怎麼還惦記著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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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她聲音平靜,「你該出去了,本帝要處理政務。」
張楚南的笑容瞬間垮掉,下巴還擱在她肩上沒挪開,一雙眼睛帶著十二分的幽怨,緩緩偏過頭,正對上她的側臉。
那幽怨的小眼神,活脫脫就是一隻被主人推開的金毛。
蕭雲曦餘光掃到那張臉,太陽穴突突一跳。
【又來?】
她清楚得很,只要自己不答應,接下來就是沒完沒了的糾纏。
不等他張嘴,蕭雲曦搶先開口:「閉嘴。等叛亂結束,本帝給你跳,跳到你滿意為止。」
張楚南的幽怨神情「咔」地一聲碎裂,露出裡面那張燦爛到刺眼的笑臉。
「那本帝君就不打擾陛下了!」
他鬆開手,利落起身,掀簾就走,動作之麻利,仿佛多待一秒她就會反悔。
「滾。」
簾帳落下,蕭雲曦盯著手中的地圖,耳根卻燒得發燙。
【……可惡,每次都是這樣。】
....
車簾一掀,陽光撲面。
張楚南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
旁邊,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正緩步跟行,馬上端坐著一道筆挺的身影。
凌寒冰目不斜視,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斬邪劍,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張楚南落地的瞬間,兩人目光交匯。
凌寒冰猛地把頭扭向一邊,可那抹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的緋紅,卻出賣了她。
張楚南眉毛一挑,壞笑起來。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現在凌寒冰的馬屁股後面,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跟著馬蹄的節奏晃悠。
「凌統領。」
凌寒冰脊背繃得更直了:「帝君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張楚南笑眯眯地仰頭看她,「就是想問問,凌統領不會忘了還欠本帝君的舞曲吧?」
凌寒冰攥緊韁繩,聲音僵硬:「帝君,臣乃舞刀弄槍之人,怕髒了帝君的眼。帝君若喜歡,待班師回朝,臣為帝君請百名舞姬,如何?」
「嘖。」
張楚南搖了搖頭,一臉的遺憾。
「凌統領,你可是黑冰台統領,一言九鼎的人物啊。這要是傳出去,說皇朝劊子手賭約輸不起……」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幽幽地飄出一句。
「那本帝君只能在軍中好好說道說道了……」
「你——」
凌寒冰猛地轉頭,對上他那張笑得欠揍的臉,一口銀牙差點咬碎。
三息後。
「……沒說不跳。」
聲音小的跟蚊子叫似的,幾乎聽不見。
張楚南眼睛瞬間亮了:「那本帝君可就太期待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笑容燦爛得晃眼:「記得,紅裙哦。」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見。
戰馬上,凌寒冰獨自坐著,風吹過面頰,卻壓不下那快要燒起來的溫度。
她低下頭,韁繩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身後,沈夜微不知何時策馬跟了上來,看著凌寒冰通紅的耳尖,張了張嘴。
「別問。」凌寒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沈夜微識趣地閉上了嘴。
....
入夜,大軍行進三百里,紮營休整。
張楚南不急著回帳,雙手背在身後,沿著營地外圍溜達。
【嗯,先隨便布幾個預警陣,防些不長眼的小毛賊。】
他一邊走,一邊隨手往地上丟陣盤,指尖靈力勾連,幾個呼吸間便布下了六座地階預警陣。
陣法雖基礎,但陣紋走向、節點嵌套,全都出自《寰宇萬法陣經》,精妙絕倫,與世間任何陣法都截然不同。
布完陣,張楚南拍了拍手,心滿意足。
臨行前冷若霜又給他一枚空間戒指,不僅有數百萬極品靈石,還有成箱的丹藥。
【嘿嘿,被富婆包養的感覺,真他娘的爽。】
他剛美滋滋地往回走,餘光就瞥見一道素衣身影,如鬼一樣瞬間來到身前。
月光下,那人清絕冷白,眉眼疏淡。
蕭太姑。
她的目光沒有看張楚南,而是死死盯著他剛布下的陣法,瞳孔在月色下劇烈震動。
「這陣紋……」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淡,卻藏著一絲驚疑,「是你布的?」
張楚南眨了眨眼:「太姑好眼力,就是幾個防賊的小玩意兒,不值一提。」
蕭太姑沒理他,徑直走上前,蹲下身,指尖懸在陣盤上方,靈力如蛛網般鋪開。
她的呼吸,越來越沉。
這陣紋,看似簡單,卻暗合一種她聞所未聞的陣道至理。每一道紋路,都像是天道親手畫下,多一分則繁,少一分則缺。
她痴迷陣法,閉關研究陣法五百年。
但眼前這預警陣法和皇宮那兩個聖品陣法,從未見過!
蕭太姑緩緩起身,轉頭看向張楚南,那雙死水般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灼熱的火光。
「老身有一事,想向帝君請教。」
張楚南愣住了。
半步渡劫的皇室老怪物,用「請教」二字?
「太姑您太客氣了,您問。」
蕭太姑沉默片刻,問出了一個困擾她五百年的陣道死結。
張楚南聽完,腦中《寰宇萬法陣經》自動檢索,想都沒想就開了口。
他只說了三句話。
蕭太姑身形猛地一震!
他又補了兩句。
蕭太姑瞳孔驟縮,臉上的淡漠徹底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神跡般的狂熱和激動!
堵了她五百年的瓶頸,就這麼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三言兩語,捅穿了!
....
這一夜,兩人席地而坐,從月升聊到天明。
基本上是張楚南在說,蕭太姑在聽。
他沒有藏私。
自己不可能一直在皇朝,蕭雲曦身邊能打的就那麼幾個人。蕭太姑半步渡劫,只要她肯護道,渡劫期不出,女帝就安然無恙。
晨光破曉時,蕭太姑閉上了眼。
她體內的萬陣心經瘋狂運轉,陣道感悟如江河倒灌,隱隱有了突破的跡象。
她猛地睜眼,看向對面那個眼底帶著血絲,卻依舊笑嘻嘻的年輕人。
震撼、狂喜、感慨……萬千情緒最終化為一句嘆息。
「帝君傾囊相授,這份人情,老身記下了。」
張楚南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一點就透。】
蕭太姑起身,理了理素衣。
「從今往後,老身,為陛下護道。」
張楚南咧嘴一笑:「太姑要是想聊陣法,隨時來找小南,來者不拒!」
蕭太姑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
大軍再次開拔。
張楚南鑽回蕭雲曦的馬車,腦袋一沾軟墊就睡死了過去,鼾聲如雷。
蕭雲曦無奈地搖搖頭,替他蓋上外袍,掀簾走了出去。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馬車前方的駕位上,坐著的不是暗衛。
是蕭太姑。
素衣素簪,手執韁繩,眉目淡然,親自為她駕車。
蕭雲曦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就要行禮。
蕭太姑抬了抬手:「陛下。」
蕭雲曦硬生生剎住動作。
「陛下是一國之君,以後切莫如此。」
「太姑……您這是?」
蕭太姑駕著馬車,目光望向前方綿延的官道。
「老身說過不問世事。但有些事,看清了,便不能再裝瞎。」
她頓了頓。
「今後,老身,為陛下護道。」
蕭雲曦怔怔地站在車轅上,晨風吹亂了她的鬢髮。
太姑閉關五百年,厭棄權爭,無數人求她出山都不為所動。
「為什麼?」蕭雲曦的聲音有些發顫。
蕭太姑依舊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聲音淡得像一縷晨霧。
「陛下,你的眼光,很好。」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讚許。
「這位帝君,其才……萬古無雙。」
蕭雲曦渾身一震。
太姑的突然轉變,不是因為自己。
又是因為他。
她緩緩退回車廂內,簾帳落下。
馬車裡,張楚南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傻笑。
蕭雲曦在他身旁坐下,看著那張清秀的側臉。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梢。
「……謝謝你,我的帝君。」
聲音很輕,幾不可聞。
車外,蕭太姑執韁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如常馭馬前行,只是那淡漠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