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看了周一行一眼,語氣隨意:「本王一言九鼎,從不說假話。」
周一行沒有立刻接話。
他目光在張君寶和趙青禾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隨後,指了指趙青禾,
「那就這位姑娘吧。」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幾個弟子中,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又飛快地捂住嘴。
在他們看來,門主這是撿了個軟柿子,
這局,穩了,
選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傳出去雖然不太好聽,
可總比跟一個看不透深淺的灰袍漢子交手穩妥。
趙凡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往後退了兩步,把場中的位置讓出來。
趙青禾走到場中站定,右手搭上劍柄,報了個名字。
「凡王府,趙青禾。」
周一行也拱了拱手,
「玄天宗,周一行。」
兩人在平台上站好,之間隔了二十來步。
山風從平台邊緣卷上來,吹得周一行道袍的下擺輕輕晃動。
他擺了個起手式,雙掌一前一後,掌心朝下,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趙青禾只是很隨意的站在那裡,並沒有動。
周一行先出手了。
他腳下一蹬,石板碎裂,整個人掠出去,雙掌拍出。
這一掌他用足了力,掌風卷著灰塵朝趙青禾壓過去,那是他仗以成名的鐵掌,
一掌下去,石碑都能拍碎。
然而,趙青禾並沒有出劍,
她似乎對於這樣的一掌毫不在意,只是側了一下身,周一行那兩掌便拍空了。
掌風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去,打在後方的石壁上,石壁裂開了一道縫,碎屑簌簌往下落。
周一行收勢極快,反手又是一掌橫削。
趙青禾往後仰了一下,那一掌擦著她的鼻尖過去。她還是沒有拔劍。
周一行接下來又連出七掌,一掌比一掌重,一掌比一掌快。
平台上飛沙走石,腳下的石板碎了好幾塊,石階兩側的松樹被掌風削掉了半邊的枝丫。
可他連趙青禾的衣角都沒碰到。
趙青禾就在他雙掌之間遊走,步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每一下都恰好避開他的掌風,不多不少,
甚至有幾次,她不經意間一出手,便把對方的攻勢引向了別處。
很顯然,趙青禾對於張君寶新領悟的太極,也有了一定的心得。
在又一次的猛攻後,周一行收掌站定,眉頭已經擰緊了。
「你為什麼不還手?」
趙青禾看了他一眼,開口道。
「我怕傷了你,畢竟以後你是追隨殿下的人。」
周一行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去,這話落在耳中,比罵他還難聽。
他堂堂鐵掌周一行,什麼時候被一個小姑娘這樣輕視過。
他不再留手,雙掌一合,掌心發紅,像是燒紅了的鐵。
這是他壓箱底的功夫「燃木掌法」,輕易不用。
他一步跨出,雙掌拍出。
這一掌是真的快,那威勢,就連在不遠處觀戰的韓無咎也暗暗心驚。
趙青禾終於動了。
她右手握上劍柄,拔出,揮出去。劍光只是一閃。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場上大多數人只看見一道白線在半空中劃了一下,什麼都沒有看清。
然後她收劍入鞘。
前後不過一息。
周一行站在原地,
維持著雙掌前拍的動作,兩隻手掌懸在半空中,掌心裡那層紅慢慢褪下去。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衣襟上多了一道口子,劃破了外袍和內襯,底下皮膚露出來,
滲著一絲血珠,可就只有一層皮。
那一劍若是再深一兩寸,他現在已經沒有命了。
周一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緩緩收回雙掌,抬起頭來,看著趙青禾。
忽然,掌心傳來一陣涼意。他抬起手來一看,整個人又愣住了。
兩隻手掌上那層幾十年練掌磨出來的老繭,被齊齊削去了一層,
薄薄一片,邊緣光滑,底下的皮肉卻完好無損,連紅都沒紅一下。
這是怎樣的一劍?
周一行的目光里滿是複雜,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方才這一劍削的是他掌心的老繭,若是削的是腦袋,他這顆腦袋現在已經搬家了。
他可不認為自己的脖子比那注滿了內力的雙掌更結實。
場中安靜了好幾息。
周一行抬頭看著趙青禾,沉默了好幾息,才沙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
「你……什麼境界?」
趙青禾收了劍,退了一步,站定。
「宗師初期。」
平台上終於炸開了。
「宗師?那姑娘是宗師?」
「不可能吧,她才多大?」
「門主可是宗師中期,怎麼連一招都撐不住?」
「宗師初期壓著宗師中期打?這什麼妖孽?」
「凡王身邊到底是什麼人?」
周一行望著趙青禾,又看了看張君寶。
這小姑娘這般厲害,是個宗師,想必那個年輕人也是宗師了,要不然,凡王不會那樣說。
凡王還真是看得起他,對付區區一個玄天宗,竟然出動了五位宗師。
他忽然笑了一聲,
「鐵掌周一行,縱橫隴西二十年,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他轉過身,面朝趙凡,把雙掌一收,弓腰一禮。
「屬下周一行,願賭服輸。從今日起,玄天宗上下,任憑殿下調遣。」
趙凡點了點頭,心想,這麼幹脆的嗎?不再掙扎幾下?
而賈詡在一旁,卻點了點頭,一點不意外,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影二則靠在石階旁邊的松樹上,手裡捏著一根松針,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那隻捏松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想,方才那一劍若是換了他來接,也未必接得比周一行好看多少。
凡王莊子上那個看著不起眼的姑娘,什麼時候練到這個地步了?
又仔細回憶了一下,剛剛那姑娘在那一剎那間顯露出的境界,也已經快宗師中期了,
看來,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是這姑娘的對手了,妖孽的世界,不能用常理來形容啊。
韓無咎站在趙凡身後,按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片刻前他還在想,
凡王這次托大了,玄天宗這位周一行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凡王身邊那小姑娘未必扛得住。
結果從頭到尾,周一行連趙青禾的劍尖都沒碰到過。
他又把自己帶入剛剛那一劍中,他發覺,他好像也擋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識往張君寶那邊看了一眼。
那個穿灰袍的年輕人還站在原處,雙手攏在袖子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像是方才那一戰在他眼裡根本不值得看。
韓無咎忽然覺得背後有點發涼。
這一路西行,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陛下派來護著凡王的。
現在看來,這趟差事到底是誰護著誰,還真不好說。
他甚至有一個想法,
陛下讓他隨行,有沒有一種可能,根本就沒讓他做事,只是藉助他的宗師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