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銘?你…你回來了?」
二叔陸建國先開了口,聲音乾巴巴的,他下意識地往門後挪了挪,擋住了放在那裡的一個鼓鼓囊囊的尿素袋子。
「你們怎麼都來了?」
陸景銘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宋紅梅身上,眉頭微皺。
陸景銘常年在南方打工,跟這位小姨子幾乎沒有什麼接觸。
最近一次見面還是他失業回家後,對方來家匆匆問了幾句,連飯都沒吃就走了,怪不得剛才沒有聽出她的聲音。
「聽說你幾天沒回家,我和你三叔不放心,過來看看。」
二叔搶著說道,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既然安全回來了,家裡也沒啥事,我們就先走了,地里還有活……」
說著,他幾乎是半拽半拉地把還坐在椅子上發懵的三叔扯起來,然後迅速轉身,一把扛起門後那個沉甸甸的尿素袋,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六十多歲的老人。
三叔陸保國被拉得一個趔趄,憨憨地問:「二哥,你不是說讓我以後就住明明這兒,幫…幫襯著看娃嗎?咋又走了?」
「你閉嘴!哪那麼多話!」 二叔低聲呵斥一句,拖著三叔,扛著行李,低頭從陸景銘身邊擠過,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就消失在了院門外。
只留下三叔那困惑又委屈的「哎?哎?」聲在寒風裡飄遠。
陸景銘明白了,人家根本不是擔心自己,什麼來看望?
怕是聽說他幾天沒音訊,想來「接管」房子,順便把如今干不動活、成了「累贅」的三叔甩過來吧?
那尿素袋裡,應該就是三叔那點可憐的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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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剩下陸景銘和宋紅梅,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宋紅梅抬手捋了捋頭髮,先開了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不少,但還帶著余怒:「昨天下午,知夏哭著找到我,說你三天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她擔心你出了啥事。」
她頓了頓,看向陸景銘的眼神有些埋怨:「我收了攤,跟她把你平常可能去的地方——貨運站、批發市場,還有你經常擺攤的路口都找了一遍,沒影兒。怕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我昨晚就在這兒陪著她。今天學校有模擬考,早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把她勸去學校。」
陸景銘聽得心裡發酸,又是愧疚又是感激:「紅梅,謝謝你……你過來,兩個孩子咋辦?」
「大的住校,小的我讓他舅媽接去照看兩天。」 宋紅梅擺擺手,眉頭又皺起來,「你跟你二叔三叔……平時來往多嗎?」
「不多。」 陸景銘搖頭,「剛才你們吵什麼呢?」
提起這個,宋紅梅剛平息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他們?哼!我剛想出門,騎車去你經常賣貨的那幾個村子找找,他們就進了門。」
「你二叔說,你肯定是出了啥意外,回不來了,這家裡沒個大人不行,要讓你三叔過來『幫著看家』,順便『照顧』知夏和知秋。」
不等陸景銘搭話,她自顧說道:「他說『三天沒音訊,電話關機,八成是懸了,得早做打算』!還說什麼『肥水不流外人田,保國雖然腦子慢點,但照顧兩個孩子沒問題。」
「我呸!這不就是咒你回不來,是想霸占房子?還想把你三叔這個包袱甩給孩子?我跟他們吵,他們還說我一個外人多管閒事!」
果然如此。
陸景銘心裡冷笑,什麼親戚情分,真他媽是個天大的笑話,自己這個傻逼,剛竟然還有些內疚。
二叔精明算計了一輩子,這是要趁自己「失蹤」,想把給他家當了一輩子免費勞工,如今老了,干不動的三叔甩給自己吧。
「你是娃她姨,怎麼能是外人?」
陸景銘看著宋紅梅因為生氣而顯得格外鮮活的臉,認真道,「這次多虧你了,不然知夏一個人不知道急成啥樣。」
宋紅梅被他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扭過頭,聲音低了些:「我就是看不得孩子受罪……我姐她……不該那麼心狠,說走就走,撇下你們爺仨……」
她話裡帶著對姐姐的埋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仿佛姐姐的過錯她這個妹妹也有一份責任似的。
「過去的事,不提了。」 陸景銘打斷她,「是我沒本事,留不住人,怪不得誰。」
宋紅梅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而道:「你回來了就好,我也該走了,還得去接孩子,晚上出攤的菜也沒準備。」
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舊布包,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徒四壁的堂屋,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姐夫,日子再難,也得往前看。為了孩子,你得……好好的。」
說完,她快步走出院子,紅色羽絨服在灰暗的巷子裡一閃,不見了。
陸景銘站在堂屋中央,環顧著這個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家。
遇事才能見人心,沒想到自己只是兩天沒回家,二叔就來算計兩個孩子了,自己以前常年不在家,宋玉梅一個女人,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收拾有些凌亂的屋子。
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擦掉桌上的浮灰。
看看時間,還早。
兒子陸知秋在市區原上的職業技術學校上學,周末回到家也得到周六上午。
女兒陸知夏高三,晚自習得上到九點半。
他決定做點什麼。
這個時候菜市場關門了,他去超市買了條魚,割了塊肉,又買了些女兒愛吃的菜。
回到家裡,系上圍裙,很快,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香氣漸漸驅散了屋內的寒意。
飯菜做好,用紗罩扣好,收拾完廚房,牆上的老式掛鍾指針已經指向晚上八點多。
窗外,夜色濃重,遠遠望去,市區高樓林立,燈火通明。
陸景銘洗了把臉,看到電視柜上知夏的照片,突然想起,女兒從小學到高三,整整十二年,他好像……從來沒有接過她放學,一次都沒有。
以前是忙,是沒有機會,家裡離學校只有五公里,想著沒多遠,她自己回家就行。
後來是生疏,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因為他和妻子婚姻失敗而變得敏感沉默的女兒。
一股強烈的衝動和愧疚湧上心頭。
他脫下圍裙,套上那件最厚實的舊外套,拿上車鑰匙,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