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銘心中巨震。
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好,剛生出招兵買馬的心思,就遇到武藝可以媲美常山趙子龍的童川。
這絕非一個普通邊軍軍侯,他可是槍神之子,趙雲同門,身懷絕技,因緣際會才會蟄伏於此。
「童軍侯原來有如此來歷,失敬。」
陸景銘鄭重舉碗:「令尊槍神之名,雖隱於山林,然教出張繡、張任、趙雲這等豪傑,足見其能。」
「軍侯盡得真傳,蟄伏於此,恐非長久之計。龐將軍此番重傷,陳倉局勢微妙,軍侯日後有何打算?」
這話問得直接,也切中了童川心思。
他握著空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碗沿,目光再次投向那杆「鳴鳳槍」,槍身上的鳳凰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打算?」童川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龐將軍待我不薄,我自當盡力。至於將來……」
他搖搖頭,「天下大勢,分合難料。我童川一介武夫,所求不過憑手中槍,護想護之人,盡該盡之責,求個心安罷了。」
他看向陸景銘,眼神銳利起來:「倒是陸先生,神秘莫測,手段通神。」
「昨日那『鐵車』,今日這美食仙釀,還有石家坳的磚窯、石炭……先生非常人也。不知先生對這亂世,對這陳倉,又有何『打算』?」
話題,終於引向了核心。
陸景銘迎上童川探究的目光,不閃不避,緩緩為自己和童川重新斟滿酒。
「陸某沒什麼雄心壯志,只是不忍見鄉親受苦,想在這亂世中,為自己,也為身邊人,謀一處能安心吃飯、平安度日的地方。」
他語氣平靜中透著堅定,「石家坳,亦或是陳倉城,便是我想經營的這個『地方』。」
他端起酒碗,看向童川:「童軍侯武藝超群,忠義雙全,是真正的大才。蟄居於此,委實可惜。」
「如今龐將軍重傷,陳倉暗流涌動,牛頭坡石炭之事,恐已引起多方注意。陸某今日坦誠相告,一是感激軍侯前日救援之恩,二是敬佩軍侯為人,三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想與軍侯結個善緣。他日若石家坳有事,或軍侯有需,彼此或可守望相助。」
這不是招攬,只是平等合作的提議。
陸景銘深知,以童川的驕傲和他與蘇瑾、龐德的關係,直接招攬是不可能的。
但先建立一種基於共同利益和些許情誼的「盟友」關係,循序漸進,卻有可能。
童川深深地看著陸景銘,似乎在衡量他話語中的誠意和分量。
篝火噼啪作響,在兩人對視的目光中燃燒。
良久,童川端起酒碗,與陸景銘輕輕一碰。
「陸先生坦誠,童某也不虛言。」
「先生於石家坳所為,童某看在眼裡,是真心為民之人。那日先生救治龐將軍,今日又犒勞我軍將士,此情童某銘記。」
他聲音沉穩:「童某職責在身,須聽令於龐將軍與朝廷。但只要不違軍令,不背道義,石家坳之事……童某力所能及處,不會坐視。」
這便是承諾了。
有限度,但足夠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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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銘笑了:「有軍侯此言,陸某心安矣。請!」
「請!」
兩人相視一笑,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韓兩名屯長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也紛紛舉碗:「敬陸先生!敬軍侯!」
攣鞮雲珠看著陸景銘與童川對飲,看著他從容不迫地與這等豪傑人物交涉,心中莫名升起一絲驕傲。
夜色漸深,酒意微醺。
軍營中瀰漫著肉香、酒香和滿足的酣睡聲。
這一頓飯,不僅暖了將士們的腸胃,更在無形中,為陸景銘在陳倉的棋盤上,落下一顆頗有分量的棋子。
然而,無論是陸景銘還是童川都清楚,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
牛頭坡的石炭,就像一塊散發著誘人香味的肥肉,已經引來了山賊,接下來,還會引來什麼?
答案,或許就在那即將從陳倉城傳來的消息之中。
……,
陸景銘被一陣急促敲門聲吵醒。
睜開朦朧睡眼,窗外天色還未大亮。
陸景銘皺了皺眉,宿醉帶來的鈍痛還在太陽穴隱隱跳動。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揉額角,卻感覺手臂被什麼溫軟重物壓著,動彈不得。
鼻端縈繞著一股不同於攣鞮雲珠身上那種草原風霜與皮革混合的淡淡幽香。
這香氣更清雅,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味和……少女肌膚特有的暖甜。
陸景銘拍拍腦袋,昨夜……軍營……與童川飲酒……歸來……
然後……
他猛地睜開眼,側頭看去。
姜月蜷縮在他懷中,睡得正沉。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細麻寢衣,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段白皙脖頸和精巧鎖骨。
烏黑長髮有些凌亂地鋪散在枕上,幾縷髮絲貼在額角。
臉頰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嘴唇微微有些紅腫,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笑意。
陸景銘大腦「嗡」地一聲,昨晚零碎畫面瞬間拼湊起來:
他和攣鞮雲珠從軍營回來,身上帶著酒氣。
雲珠把他送到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跟進屋,而是在門檻處停下。
然後,她似乎沖屋裡已經躺在床上的姜月,飛快地……擠了擠眼睛?
接下來的記憶就更加模糊而燥熱了。
他只記得屋裡很暖和,炭盆餘燼發出暗紅的光。
後來便似夢非夢,半是本能,半是酒精催化下的衝動。
懷中人兒青澀得不像話,生疏而緊張,帶著獻祭般的顫抖,卻又異常執著和……勇敢?
甚至在某個時刻,她笨拙地主動親吻迎合他……
看著懷中熟睡的姜月,陸景銘心情複雜難言。
他之前一直有意無意地迴避與姜月發生親密關係,並非因為他有多高尚。
姜月容貌清麗,性情溫婉,知書達理,更是盡心盡力照顧他的起居,對他滿懷感激和依賴,他並非毫無感覺。
主要是心理障礙,姜月今年才多大?十九還是二十?
比上高三的知夏大不了多少,每每想到這一點,他就有種強烈的心理不適。
總覺得對方還是個孩子,即便她是官府強制分配給他的女人,靈魂深處那點來自現代社會的倫理道德,還是讓他下不去手。
可他忽略了,或者說低估了這個時代女子,尤其是姜月這樣身世飄零、失去所有依靠的女子,內心那如履薄冰的不安全感。
在姜月的認知里,她和攣鞮雲珠一樣,都是陸景銘花了代價從官府「買」回來的女人。
她們的命運,從那一刻起就繫於這個男人一身。
雲珠姐姐武藝高強,性格獨立,能與公子並肩作戰,甚至得到公子的禮物,還能那般主動與公子親近……
而她姜月呢?除了照顧公子起居,認識幾個字,還會什麼?
公子待她溫和,給她衣食,救她於危難,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的、甚至有些疏離的距離。
這種距離,讓她惶恐,讓她不斷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公子嫌棄自己無用?是不是……公子根本不喜歡自己?
同為公子的女人,雲珠姐姐能得到公子的接納和回應,為什麼自己不行?
這種患得患失,像一根細刺,這段時間日夜扎在她的心頭。
尤其是當公子與雲珠姐姐之間流露出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時,她只能遠遠看著,心裡羨慕又酸楚,卻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直到白天她親眼看到雲珠姐姐因為收到禮物,竟然那般大膽地、主動親吻公子!
那一幕對她衝擊極大,卻也像推開了一扇窗——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主動表達愛意!原來,公子並非拒絕所有的親近?
而昨夜,雲珠姐姐給了她一次機會。
於是,這個向來溫順羞怯的官家小姐,終於鼓起勇氣,摒棄了所有矜持和禮教束縛,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徹底交付了出去。
這不僅僅是對情愛的懵懂渴望,更是身處絕境的女子,在用盡一切辦法試圖抓住那根能讓自己活下去、並且活得稍微踏實一點的浮木。
這是一種卑微到塵埃里的獻祭,也是一種絕望中開出的、帶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