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街,多功能大廳。
胡松年上前一步,手裡捧著一沓文件,不慌不忙地遞過去:
「同志,這是我們店送拍六件東西的所有手續。」
「來源證明、流轉記錄、鑑定證書,全部都在這裡。」
領頭隊長接過文件,遞給身後的年輕隊員。
年輕隊員接過,開始一頁一頁翻看。
翻了幾頁,他愣了一下。
又翻了幾頁,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再翻幾頁,他忽然抬起頭,看向胡松年,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這塊『秦十二吉語磚』……是國家二級文物,怎麼可能補辦手續?」
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頓時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陸景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胡松年臉上依舊掛著笑,不緊不慢地說:
「同志,您仔細看看!」
年輕隊員低頭,又看了看那份文件上的紅章。
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隊長,聲音有些結巴:
「隊長……這章……是京都文物局的……」
隊長眉毛挑了起來。
他接過文件,仔細看了幾眼,又抬頭看向胡松年,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你們這手續……京都文物局出的?」
胡松年點點頭,笑容不變:
「是。我們這批貨的來源比較特殊,所以一開始就向京都那邊報備過。所有的流轉手續,都是按最高標準辦的。」
隊長沉默了幾秒,又翻了翻其他幾份文件。
越翻,他臉上的表情越複雜。
有吃驚,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陸景銘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
他看著胡松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京都文物局的章?他怎麼不知道?
角落裡,吳吞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扭頭看向翟斂玉,壓低聲音:
「怎麼回事?白老頭不是說肯定有問題嗎?」
翟斂玉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也開始慌亂起來。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一個方向。
白老頭依舊捻著念珠,半眯著眼,像什麼都沒看見。
但他捻念珠的手指,似乎比剛才快了幾分。
而坐在正中間的文旅王主任,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隊員忽然又拿起一份文件,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驚喜出聲:
「隊長!這枚金五銖,他們申報的是……一枚普通五銖錢?」
全場再次安靜。
陸景銘心裡「咯噔」一下。
隊長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台上那枚金五銖,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申報的是『漢代五銖錢一枚』?」
胡松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對……」他說,「因為當時我們也不確定……」
「不確定?」隊長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知不知道,金五銖屬於國家一級文物,禁止私自拍賣?申報手續的時候必須按一級文物申報,走特殊審批流程?」
胡松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同志,這枚錢是今天早上才被鑑定出來是「金五銖」……」他試圖解釋。
「早上才鑑定出來?」隊長打斷他,「那你們為什麼不停止拍賣?重新申報?」
胡松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陸景銘坐在那裡,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猛地轉頭看向白會長。
老頭還在捻念珠,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
陸景銘終於明白了。
胡松年確實能量不小,補辦了所有古物的手續。
而且那些手續都是真的,經得起查。
但白會長卻在拍賣會臨開場前,以權威的口吻說那枚五銖錢是「金五銖」。
按規矩,這種情況應該停止拍賣,重新申報。
胡松年可能存了一絲僥倖,畢竟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狀況,事後補辦就行了,只要沒人追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而且,這個事本來沒人知道。
連陸景銘這個主家,也是剛才才知道這枚錢是「金五銖」。
但胡松年沒想到的是,這正是白會長給「秦磚漢瓦」挖的坑。
一念至此,陸景銘猛地轉頭,看向白副會長。
恰好,白老頭也正看向他。
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裡,滿是嘲諷。
那眼神好像在說:「不是什麼人都能吃古董這碗飯的。」
陸景銘攥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低頭一看,是六哥。
他劃開接聽,剛放到耳邊,話筒里傳來的卻不是六哥的聲音,而是六嫂驚慌失措的哭腔:
「小陸!不好了!一群人衝進店裡,說要查封!三哥跟他們打起來了,警察來了,把老三和文博都抓走了!你快回來……」
陸景銘「騰」地站起身,剛想往外走,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警察同志!不要讓他跑了!」
陸景銘扭頭一看,是吳吞金。
那張圓臉此刻笑成了一朵花,伸著手指,直直指向他:
「他才是『秦磚漢瓦』的老闆!那個姓胡的只是個打工的!」
正圍著胡松年的幾個執法人員,聞言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陸景銘身上。
領頭的隊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老闆?」
陸景銘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朝他走來的警察,又看了看笑得滿臉褶子的吳吞金和翟斂玉,最後看向捻著念珠、半眯著眼的白會長。
老頭依舊沒動,但嘴角那抹笑,比剛才更明顯了。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向他。
陸景銘忽然想起周靜宜昨天說的話:
「夠判多少年你知道嗎?」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走近的警察,忽然很想笑。
原來,從一開始,就有人在盯著他。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
也許從他開這家店的那天起。
也許更早。
這或許就是現代牛馬的生存智慧:
明明都在爛泥里討生活,卻還要互相撕咬、互相舉報、互相往死里踩。
誰也見不得誰好過,誰也不敢讓誰安穩。
這不是聰明,是小人物被逼到絕境的悲哀,是連活著都要靠踩碎同類才能喘口氣的絕望。
執法領隊已經走到他面前:
「陸景銘是吧?跟我們走一趟。」
陸景銘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台上那枚已經成交的「金五銖」。
一千八百年前,有人用它買命通神。
一千八百年後,它把他送進了一個看不見的局裡。
他收回目光,跟著警察,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