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磚漢瓦」店鋪內。
陸景銘正和孟御飛說著話,進來兩個人。
一個戴著金勞,穿著花襯衫,正是剛才在拍賣場被白副會長罵「墳堆里爬出來」的金三爺。
另一個穿著旗袍,氣質清冷,是那個從頭到尾沒說過幾句話的女人。
金三爺一進門,就沖陸景銘拱了拱手:
「陸老闆,恭喜恭喜!今天這事兒,有驚無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陸景銘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
這人剛才被白副會長罵成那樣,都硬生生忍住了。
能屈能伸,是個人物!
「金老闆客氣了。」陸景銘伸手示意,「請坐。」
旗袍女人跟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目光在店裡慢慢掃了一圈。
眼神不露痕跡,但陸景銘注意到,她看每件東西的時間,都比正常人久一點。
行家。
三哥端了茶上來,給兩人倒上。
金三爺也不客套,開門見山:
「陸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
「你店裡的貨,我看了。好東西。我金老三別的不行,渠道還是有幾條的。你要是願意,咱們可以長期合作。你出東西,我出貨,按行規,我收一成茶水費,怎麼樣?」
陸景銘還沒說話,旗袍女人開口了。
她聲音輕柔,聽在耳朵里痒痒的:
「金老三,你這吃相比之老白頭,不遑多讓。陸老闆還沒答應呢,你就開始要茶水費了?」
金三爺嘿嘿一笑,也不惱:
「我是粗人,說話直。怎麼,你也有想法?」
旗袍女人沒理他,轉向陸景銘:
「陸老闆,我叫沈令柔,在寶港開了一家私人博物館。今天來,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店裡那些古董:
「您店裡的東西,品相太好了。如果我沒看錯,這些陶罐瓷器,有近一半是東漢早期的官窯器。這種品相,全國也不多見!」
陸景銘心裡一動。
這女人,眼光毒得很。
三哥在一旁插嘴:「沈大美女好眼力!可是……」
「三哥。」陸景銘打斷他。
三哥訕訕地閉上嘴。
沈令柔也不在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陸老闆,我今天來,不是要搶金老三的生意。咱們各走各的道。你有好東西,可以走我的渠道,也可以走金老三的。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金三爺點點頭:
「沈小姐這話說得對。陸老闆,你不用擔心我們打架。古玩這行,渠道多了才走得通。」
陸景銘沉吟了幾秒。
他看向六哥。
六哥沖他微微點頭。
陸景銘心裡有了數。
「金老闆,沈女士,」他端起茶杯,「既然兩位這麼看得起我陸某人,那咱們就試試。以後有好東西,一定先想著兩位。」
金三爺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痛快!我就喜歡跟痛快人打交道!」
沈令柔微微一笑,舉杯示意。
三哥在一旁看得直樂:
「沈大美女,以後我親自給你送貨!」
「好啊,辛苦三哥了!」沈令柔甜甜一笑。
三哥陳文虎那張黑臉罕見的透出一抹潮紅。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金三爺和沈令柔把店裡的東西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金三爺看東西的方式很特別:他不像別的藏家那樣拿放大鏡細看,而是先掃一眼,然後上手掂一掂,再湊近聞一聞。
「這東西,」他拿起一個陶罐,「土腥味不對。不是最近出土的。」
陸景銘心裡一驚。
這人是真有本事。
沈令柔看東西的方式更講究。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對著幾件陶器照了照,屏幕上跳出幾行數據。
「熱釋光測年。」注意到陸景銘的目光,她淡淡解釋,「我這人只信科學。」
金三爺在一旁撇嘴: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麻煩。我們那會兒……」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沈令柔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金三爺訕訕地閉上嘴。
陸景銘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這兩人,都不是普通人。
一個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土夫子出身,洗白了成了老闆。
一個是寶港來的專業人士,背後肯定有人。
兩人各有各的門路,各有各的渠道。
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都想跟自己合作。
臨走時,金三爺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著陸景銘,壓低聲音說:
「陸老闆,今天這事兒,你心裡有數吧?」
陸景銘點點頭。
「那個老白頭,」金三爺臉上的笑收了起來,「你得當心。他那個人,心眼小,睚眥必報。今天你讓他當眾出醜,他不會善罷甘休。」
沈令柔也難得開口:
「金老三說得對。白老頭在西市混了幾十年,樹大根深。你今天雖然贏了,但也把他得罪死了。以後做事,要多個心眼。」
陸景銘點了點頭:「多謝二位提醒。」
金三爺擺擺手,大步流星走了。
沈令柔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景銘一眼:
「陸老闆,你的貨物來源,我不過問。但有一句話,我想送給你。」
「哦?沈女士但講無妨!」
「這行水深,」沈令柔面色認真,「能走到最後的,往往不是最聰明的人,而是最穩的人。」
她轉身,上了一輛加長版勞斯萊斯。
陸景銘看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今天這一天,像一場過山車。
從被舉報,到被抓,到被救,再到被兩家渠道找上門。
跌宕起伏,比他在東漢打仗還刺激……
胡松年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
陳如海夫婦和孟御飛都已離開。
整個下午,老教授蹲在角落,盯著那塊漢代門板,眼睛都挪不開。
他一會兒用手輕輕撫摸門板上的紋路,一會兒湊近了看那些模糊的刻痕,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對話。
陳夫人站在一旁,臉上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
陸景銘送走了金三爺和沈令柔,回到店裡,看見陳如海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陳教授,您是看上這塊門板了?」
陳如海這才回過神來,站起身,訕訕地笑了笑:
「小陸啊,你這塊門板……是真好啊。」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
「那個……我能問問,這塊門板,你打算賣嗎?」
陸景銘愣了一下。
這塊門板據說是陳倉城外一個大戶人家的宅門。
門板上的刻痕,還是當年黃巾軍攻城時留下的刀箭痕跡。
「陳教授,您想要這塊門板?」
陳如海點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知道這玩意兒貴重,我可能……買不起。但我就想問問,要是賣的話,大概得多少錢?」
陳夫人在一旁小聲嘀咕:
「我就說讓你別問,問了也是白問,我們買不起……」
陸景銘看著這對老夫婦,心裡忽然有些酸澀。
陳如海這樣的老教授,在學術圈裡是泰山北斗,在講台上是桃李滿天下。
但要論個人積蓄,比起金三爺那種「墳堆里爬出來」的土夫子,差了十萬八千里。
比起沈令柔那種背後有資本的「博物館館長」,更不是一個階層。
這就是現代社會的現狀。
知識分子的體面,都寫在臉上;知識分子的寒酸,都藏在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