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陸景銘語氣還算和善,高天宇打開了話匣子:
「南哥啊,他就在知秋他們學校門口開遊戲廳。知秋常去玩,一來二去就熟了。」
遊戲廳。
陸景銘心裡一沉。
那種學校門口的遊戲廳,當年他打工的工廠門口也有,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專門盯著那些不愛學習、家裡管不住的孩子。
「半個月前,」高天宇繼續說,「已經放假的知秋又去了南哥那兒。白吃白喝好幾天,南哥就把他趕走了。」
他語氣興奮起來:「誰知這小子回去當天又來了,還帶著五六千塊錢。南哥見他出手闊綽,就說要帶我們來巴蜀見見世面。讓我們每人準備點錢,說這邊有好玩的。」
五六千塊?
應該是知秋最早從銀行卡里取得那五千。
知秋那天離家出走後還回過家。
他肯定知道姐姐經常把錢放在哪裡,結果翻到了那張銀行卡。
「你們每人準備了多少錢?」陸景銘問。
高天宇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只有一千多。其他人最多的也就兩千。大部分消費都是知秋付帳。剛來那會兒,南哥帶著我們租豪車,逛酒吧,泡妹子……」
他說著,臉上露出懷念神色:
「那幾天真爽啊,開著凱迪拉克到處轉,去高檔酒吧,點最貴的酒。知秋可大方了,什麼都搶著買單。」
陸景銘閉上眼睛。
租豪車。
逛酒吧。
泡妹子。
他兒子,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孩子,拿著從家裡偷來的錢,在這些地方揮霍。
「後來呢?」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後來……」高天宇撓撓頭,「後來錢花完了唄。租的車還了,酒吧也去不起了,就只能住那個破招待所。」
「那你們都沒錢了,前天晚上怎麼還去消費?」陸景銘問。
高天宇臉上露出幾分心虛:
「南哥說……說臨走前唱次霸王歌,反正要走了,管他呢。」
霸王歌。
這就是周靜宜說的:在KTV消費後拒不買單,和工作人員起了衝突,被收拾一頓,扣了下來。
「沒想到那家KTV保安那麼多……」高天宇心有餘悸,「我們被打得可慘了。要不是知秋最後打電話給他媽,轉來三千塊,我們可能現在還被扣著呢。」
他媽?
宋玉梅?
那個女人果然和知秋有聯繫!
這樣看來,卡里的四十五萬,是她騙去的無疑。
現在轉給兒子三千,又說要帶他去國外賺大錢。
她想幹什麼?
如果她是被境外詐騙團伙脅迫?那知秋他們……
陸景銘不敢再往下深想。
「叔,」高天宇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你……你是知秋爸爸吧?」
陸景銘沒說話。
高天宇猶豫了幾秒,然後可憐兮兮道:「叔,你借我一百塊錢唄,我交點話費,給家裡打個電話……」
陸景銘掏出手機,給他充了一百塊話費。
高天宇當場撥通了電話,嘰嘰咕咕說了一通,大概意思就是「我在巴蜀,你們來接我」。
車子停在路邊一家「巴蜀小面」店門前,幾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孟御飛把陸景銘兩人送到了高速路口停車的地方。
「兄弟,」他拍拍陸景銘的肩膀,「我就不跟你們去了。有事隨時打電話。」
陸景銘點點頭:「孟哥,謝了。」
「你們注意安全!」孟御飛叮囑。
三哥一擺手:「放心,有我呢。」
孟御飛開著皮卡載著高天宇走了,順道把他送到市里。
「叔,謝謝啊!」高天宇從車窗探出頭,「找到知秋了給我說一聲!」
……
陸景銘在機場地下停車場找了個隱蔽角落停好車。
走到航天樓電梯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三哥,你先上,我東西落車上了。」
轉身回到地下停車場,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一股淡藍色光幕瀰漫開來,下一秒,那輛奔馳大G憑空消失。
回到航站樓,三哥已經辦好了登機手續。
兩個小時的旅程,他幾乎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雲發呆。
三哥也不打擾他,自顧看著離線小說。
出機場時,他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牧馬人。
還是上次胡萬金接他的那輛。
不過這次接機的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夾克牛仔褲,乾淨利落。
見陸景銘朝他走來,他迎上來:
「是陸先生嗎?你好,我是周記黃金嶺西負責人。周經理讓我給您送輛車過來。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陸景銘點頭:「我是陸景銘!」
那人遞過車鑰匙,點點頭,轉身就走,乾脆利落,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陸景銘忽然有些感慨:周靜宜下手,還真是快、准、狠。
那個肚子滾圓,頭髮稀疏的老油子胡萬金,看來已經被她踢出了「周記黃金」。
提拔上來的這位,乾淨利落,辦事麻利,明顯靠譜多了。
三哥在一旁嘖嘖出聲:
「小陸,你那新老婆這麼有錢嗎?你開著人家一輛奔馳,這又送來一輛牧馬人。嘖嘖,你這是要軟飯硬吃啊?」
陸景銘沒心情跟他扯淡,拉開車門:
「趕緊開車!」
三哥嘿嘿一笑,主動上了駕駛位。
牧馬人駛出機場,匯入車流。
陸景銘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如果知秋他們坐的是第一趟航班,那到這裡已經近八個小時了。
八個小時。
足夠從寧市機場到洛瑟,再到邊境線。
如果蛇頭行程安排緊湊的話,這會兒可能已經出境。
陸景銘撥電話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四哥,情況怎麼樣?」
四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慶幸:
「小陸,你別太擔心。我剛打聽清楚了,臨近年關,邊境地區跨境犯罪和偷渡行為高發,嶺西邊防正在推進『春雷』嚴打行動,口岸管控全面升級。尤其是今明兩天,出境通道基本處於停滯狀態。」
陸景銘心裡一松:「所以知秋他們偷渡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四哥肯定地說,「這幾天邊防查得特別嚴,蛇頭不敢輕舉妄動。人應該還在國內,大概率就關在周邊那幾個『豬仔窩』里。」
豬仔窩。
陸景銘上次過來就在六哥口中聽過這個詞。
就是那些專門關押偷渡客的地方,等人湊齊了,再分批送出去。
「四哥,能查到那些窩點的具體位置嗎?」
「已經查到兩個,」四哥說,「你別著急,老五還沒有回來,你到了我們細談。」
掛了電話,陸景銘剛想說什麼,手機又響了。
是六哥。
「小陸,查到了!」六哥聲音低沉,「你讓查的那個帳戶,有結果了。」
陸景銘心裡一緊:「什麼結果?」
「現在已經確認,那個帳戶是緬北一個電詐園區的對外收款帳戶。」六哥說,「專門用來收『豬仔』家屬的贖金,還有各種『業務』款項。也就是說……」
他頓了頓:「你前妻宋玉梅,很可能就在那個園區里。」
陸景銘握著手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