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土坯高爐前。
韓暨見陸景銘兩人去而復返,眉頭緊皺:「陸公子,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陸景銘看了一眼他身後正在擺弄鐵器的工匠:「韓公,」他壓低聲音,「可否借一步說話?」
韓暨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隨我來吧。」
兩人又來到之前的茅屋,剛那個婦人正在給一個七八歲的女童梳頭,見有客人來,拉著孩子進了裡屋。
「馬兄,麻煩你也在這裡等等!」陸景銘進門前笑著對馬亮說道,順手塞給他一小瓶二鍋頭。
馬亮如獲至寶:「好的,陸公子!」
等陸景銘進門,他還幫忙拉上了門。
「現在可以說了吧?」韓暨面無表情道。
陸景銘看著他,一字一句:「韓公,你只要跟我走,兩年,最多兩年,我能讓你成為這個時代的神匠。」
「神匠」?
韓暨愣住了。
這個詞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鑽研冶鐵二十年,拜過名師,讀過古籍,親手打造過無數鐵器。
可他知道,和那些傳說中的神匠比起來,他還差得遠。
歐冶子,干將莫邪……那些人鑄造的劍,千年不朽,吹毛斷髮。
他這輩子,做夢都想達到那個境界。
可那怎麼可能?
「兩年?」他聲音沙啞,「陸公子,你可知神匠二字意味著什麼?」
「我當然知道,」陸景銘一臉認真,「所以我給你兩年。這兩年,我會讓你見識你這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冶鐵之術,讓你打造你做夢都想不到的神兵利器。」
「如果兩年後我辦不到,你想去哪裡,我陸景銘決不攔著。」
韓暨呼吸急促起來,心中翻江倒海。
那些弓弩,那些精鋼,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工藝,如果這些東西背後還有更多……
他正要開口。
「砰!」
門被猛地推開,馬亮一頭撞進來,臉色煞白:「老陸!不好了!鍾司隸帶人來了!」
陸景銘心一沉,快步走到窗口,掀開布簾一角往外看。
村口方向,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
馬蹄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至少有上百騎。
最前面那輛馬車,青帷素蓋,正是司隸府的規制。
鍾繇。
他竟親自來了。
陸景銘放下窗簾,轉身看向韓暨。
韓暨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臉色變得極為複雜。
「陸公子,」他低聲說,「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陸景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這時,屋外的工匠們也驚慌的朝這邊圍過來。
馬蹄聲已近在咫尺。
「老陸!」馬亮急得直跺腳,「快走啊!再不走來不及了!」
陸景銘依然沒動。
他看著韓暨,緩緩開口:
「韓公,你剛才那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你。」
韓暨一愣。
「我憑什麼讓你兩年成為神匠?」陸景銘話未說完,一輛齊膝高的小車車突然出現在他腳下。
車體稜角分明,金屬漆面泛著冷光,雖小,卻透著一股沉穩可靠的氣勢。
下一刻,那輛小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變大,眼看要撞到房梁時,才停了下來。
韓暨驚得呆愣當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聲音都在發抖:
「這……這是……」
「這就是神車,」陸景銘說,「比你見過的任何器械都精密千萬倍。這樣的東西,我那裡還有很多。」
他拉開車廂門,看著韓暨:
「韓公,我再問你一遍:跟不跟我走?」
韓暨望了一眼窗外越來越近的馬車,又看了看車廂內那空曠的空間,深吸一口氣。
轉身,對著裡屋喊了一聲:「夫人!收拾東西!帶上囡囡!」
見他如此說,陸景銘心中一喜,一把將瞪著眼珠,已處於懵逼狀態的馬亮先推上了車。
韓暨妻子抱著孩子衝出來,一臉驚恐:「當家的,外面……」
「收拾東西!」韓暨又喊了一聲,「快!」
妻子愣了一秒,放下孩子匆匆進了裡屋……
鍾繇的馬車已經停在村口,郭援帶著人徑直往這邊衝來,一邊沖一邊喊:
「圍起來!都圍起來!一個人都不許放跑!」
韓暨一家三口還在手忙腳亂地收拾。
「來不及了。」陸景銘道,「這些東西到地方都有,趕緊上車!」
韓暨心一橫,背著個包袱,抱著女兒,拉上妻子,跳上了車廂。
陸景銘心念一動,小卡和他同時消失在原地。
與此同時,郭援手提環首刀,一腳踹開屋門,帶人沖了進來。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愣了愣,又衝進裡屋,衝進廚房,掀開床板,翻遍了每一個角落。
沒人!
郭援站在空蕩蕩屋子裡,臉上的傷疤扭曲而猙獰:
「人呢?人去哪裡了?」
外面的工匠被士兵押著跪了一地,有人戰戰兢兢開口:
「將……將軍,我們親眼看見師傅一家和那兩個人都在屋裡,一直沒出來……」
「沒出來?」郭援衝出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領,「沒出來人去哪兒了?飛了?」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鍾繇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農舍。
空蕩蕩的房間,半掩的門,地上還扔著幾件沒來得及收拾的衣服。
他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是這樣。
又是這樣。
和那晚司隸府書房一模一樣。
郭援衝到他面前:「舅舅,我這就帶人去追!他們肯定跑不遠!」
「追?」鍾繇睜開眼,看著他,「往哪兒追?」
郭援愣住了。
是啊,往哪兒追?
人是憑空消失的,連個方向都沒有。
張既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凝重:
「司隸,我問過工匠了。今早馬亮和那人也來過,在屋裡談了很久。然後兩人走後沒多久又去而復返……」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鍾繇突然道:「德容,你說,那個『神車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張既愣了一下。
「如果救走呼廚泉、盜我書房、如今又擄走韓暨的,都是同一個人……」
鍾繇緩緩說著,像是在問張既,又像是在問自己,「那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張既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司隸,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說。」
「司空密信中言,那『神車公子』三天前曾在交州鬱林城外出現,一車一人,打敗了周瑜的近萬精銳。」
「交州鬱林,距長安足足六千多里……」他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三天,穿越六千里,從交州到長安?
怎麼可能?
鍾繇的瞳孔微微收縮。
如果那個人,或者說他的神車,真的能在瞬息之間跨越千里……
那自己這些年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了,也怕了。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派人,暗中監視『通濟質庫』。」
張既一愣:「司隸的意思是……」
「如果那人真是從陳倉來的,可能還會去『通濟質庫』」鍾繇說。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不要打草驚蛇,盯著就行,這件事你親自去辦,發現可疑人員,及時向我匯報!」
張既拱手:「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