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賈詡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蘇槿瞳孔猛地收縮,連姜月都忍不住後縮了半步。
呼廚泉?
匈奴單于?
那個在平陽之戰中「戰死」的匈奴單于?
賈詡最先回過神來,深深一揖:「單于大駕光臨,陳倉蓬蓽生輝!」
呼廚泉哼了一聲,沒說話。
賈詡也不惱,微笑著退到一旁。
角落裡,阿柔還在往後縮,想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她看著這滿屋子的人,看著這比她家那個破茅屋大十倍不止的房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姜月看見了,走過去,蹲下身,平視著阿柔的眼睛,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別怕,這裡都是好人。」
阿柔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眼淚忽然就流下來了。
姜月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各位,今日天色太晚,你們先跟文和去縣衙休息,明晚陸某再給各位接風洗塵。」
賈詡會意,點點頭:「各位,請隨我來!」
韓暨和馬亮對視一眼,朝陸景銘拱拱手,帶著妻女跟賈詡往門外走去。
呼廚泉卻站著沒動。
「本王不去。」他聲音硬邦邦的,「這裡既是雲珠的家,本王就在這裡歇息。」
陸景銘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好。姜月,給單于安排一間廂房。」
姜月輕輕放開阿柔,起身出去。
阿柔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姜月走到門口,又回來牽上她的手:「你和我一起帶單于去休息?」
阿柔乖巧的點點頭。
呼廚泉看了一眼身材豐腴的蘇槿,冷哼一聲,才跟了上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陸景銘正要跟蘇槿說長安城的事,想問問她蘇眉會不會有危險。
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龐德大跨步走進來。
他渾身披掛,鐵甲上還帶著塵土,顯然也是一夜未睡。
一進門,他就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末將有罪!請公子責罰!」
陸景銘看著這個滿臉愧疚的猛將,沉默了。
蘇槿低著頭,輕輕嘆了口氣。
燭火搖曳,照在龐德身上,照出他微微發抖的肩膀。
那個在戰場上從不屈膝的西涼猛將,此刻跪在那裡,像一座山,緩緩矮了下去。
陸景銘忽然起身,走過去雙手扶起龐德。
然後,他看著龐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令明,我問你,如果馬超明日攻城,你如何選擇?」
龐德渾身一震。
他挺直了腰背,迎著陸景銘的目光,鄭重抱拳,聲音低沉卻如金石交鳴:「馬家雖與末將有知遇之恩,末將永世不忘。」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凌厲如刀:「然,今明既受公子厚恩,便以死相報!馬超若欲攻城,某必親率精兵,與之死戰,絕不苟活!」
那聲音在書房迴蕩,鏗鏘有力,像刀劍交鳴。
蘇槿站在一旁,看著龐德,眼裡滿是動容。
陸景銘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如此,你何罪之有?」
龐德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燭火下,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眶竟然紅了。
「我有一件事要你去辦。」陸景銘最看不得英雄落淚,轉移了話題。
龐德抹了一把臉,挺直腰板:「公子請吩咐!」
「明日一早,」陸景銘道,「你親自去南門外,通知馬超,就說我略備薄酒,在石家坳設宴,請他過去一敘。」
「石家坳?」龐德疑惑道。
「對,石家坳。」陸景銘點點頭,「這樣,你中午就請他來我這,我們一起過去!」
龐德再沒多問,抱拳道:「得令!」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作響。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槿上前一步;「公子,天快亮了,您抓緊時間休息一下。明日還有大事要辦。」
陸景銘這才有空細細打量她。
蘇槿今天穿著一身素雅儒裙,站在燭光里,溫婉如玉。
眉眼間儘是關切,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柔媚,脈脈含情,撩人卻不自知。
怪不得呼廚泉臨走前會重重冷哼一聲。
那老傢伙,怕是擔心自己侄女在這裡被欺負吧?
可想想攣鞮雲珠那悍勇的性子,誰能欺負她?
陸景銘收回思緒,沖蘇槿點點頭:
「好,你也去歇著吧。」
蘇槿斂衽一禮,退了出去。
陸景銘回到後院廂房,看見姜月房間開著門,姜月坐在床邊,阿柔蜷縮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見他過來,姜月輕輕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陸景銘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個熟睡的小丫頭。
「睡著了?」他輕聲問。
姜月點點頭:「她說自己好幾天沒敢睡覺,累了。」
陸景銘伸手,想摸摸阿柔的頭,又怕驚醒她,手懸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回來了。
「夫君,」姜月眼裡帶著幾分疑惑,「這丫頭是……」
陸景銘嘆了口氣,小聲把阿柔的來歷簡單說了一遍。
姜月聽完,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眼眶漸漸紅了。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阿柔的頭髮,聲音有些哽咽:「可憐的丫頭……夫君放心,以後阿柔就交給我照顧了。」
話音剛落,阿柔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看見陸景銘,小臉露出欣喜,怯生生問道:「叔……知秋呢?這不是你家嗎?怎麼不見知秋?」
陸景銘被她問得一愣。
「知秋告訴我,他還有一個姐姐,叫知夏……」阿柔揉揉眼睛,「他們都在這兒嗎?」
姜月聞言也看向陸景銘,眼裡滿是疑惑。
陸景銘苦笑一聲:「知秋和知夏……在另一個世界。」
阿柔眨眨眼,不太明白。
「另一個世界……是哪裡?」
陸景銘沉默了幾秒:「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等以後,叔帶你去見他們。」
阿柔點點頭,又困得閉上了眼睛。
姜月看著他,欲言又止。
陸景銘知道她想問什麼。
但他沒法解釋。
「休息吧,我也困了!」
……,……
第二天中午。
陳倉城陸府前廳,人頭攢動。
韓暨一家三口坐在角落,韓暨正襟危坐,和身旁的馬亮低聲交談著什麼。
呼廚泉大馬金刀坐在主位,面前擺著茶,但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冷冷地掃視著廳中眾人。
賈詡坐在他對面,悠然地品著茶,偶爾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蘇槿坐在賈詡下首,手裡握著一卷帳冊,低頭翻看。
姜月帶著阿柔站在屏風後,悄悄往外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