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話音剛落,洞口那兩扇巨大石門已經開始緩緩向中間合攏。
「快走!」
陸景銘不由分說,一把抓住雲珠的手,快步往外跑去。
僅容一人通過。
而那尊石狗,還蹲臥在門口正中央,擋住了去路。
攣鞮雲珠被陸景銘拉著,沒有注意到石狗,眼看就要被絆倒。
她現在可懷著身孕!
陸景銘來不及多想,左手猛地往前一探。
一抹淡藍色光幕從他掌心湧出,瞬間籠罩了那尊石狗。
下一秒,石狗憑空消失。
雲珠踉蹌了一下,被陸景銘一把拽住,兩人堪堪站穩。
可就在這時,令人詫異的事發生了。
伴隨著石狗的消失,那兩扇緩緩向中間合攏的石門,竟然頓了一下。
然後,停住了。
阿骨也迎了過來,三人站在洞口,大口喘著氣,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緊接著,地底傳來一陣細密刺耳的機括轉動聲。
咔!
咔咔!
轟隆隆!
那聲音像是某種沉睡千年的機關被喚醒,從地底深處一路向上傳遞,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顫抖。
陸景銘下意識護住雲珠,往後退去。
機括聲越來越響,然後,石室內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陸景銘回身,趴在沒有合攏的門縫往裡看去。
手電筒光柱里,石棺頂頭那塊刻著詩的擋板,竟然從中間上下一分為二。
上半塊紋絲未動,下半塊已消失無蹤。
石棺底部,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剛好容一人鑽進去的大小。
陸景銘心跳快得像擂鼓。
剛才那尊石狗,和當初穿越時攔在他車前的那隻小狗,根本不是巧合。
它們從來都不是普通的狗,而是一道門、一道關卡、一種媒介。
如果頭曼單于真的是系統的一任宿主……
那這個洞裡,會不會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夫君……」雲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深深的擔憂。
陸景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看看,放心,沒事。」
然後他轉身,側身擠進石門,走向那個洞口。
雲珠想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掙脫。
陸景銘走到洞口前,彎下腰,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
是一道狹窄的石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底。
他猶豫一下,彎腰鑽了進去。
石梯很窄,只容一人上下。
兩邊是人工開鑿的石壁,陸景銘一手握著手電筒,一手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一級,兩級,三級……
十二級。
第十二級台階踩下去,腳下忽然一實,踩到了平地。
他抬起頭,手電筒環繞石室一圈。
這是一間狹小的密室。
不大,也就兩三丈見方。
乾燥,通風,沒有想像中的陰冷潮濕,也沒有任何腐爛的氣味。
密室中央,只有一張石案。
石案上,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玉器古玩,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
只靜靜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鏽跡斑斑,像是腰牌的物件。
一截早已朽壞的鐵管,模樣奇怪,像是某種火器的零部件。
還有一卷用獸皮縫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像是一本書,又像是一卷手札。
陸景銘走過去,手電筒的光落在那枚腰牌上。
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拿起那枚腰牌。
指尖擦去表面的浮塵,露出下面清晰的刻字:
火器營參將 方擎
陸景銘心頭一震。
火器營?
參將?
大明的官職?
放下腰牌,他迫不及待拿起那捲獸皮。
獸皮縫得很結實,用的是牛筋線,千年不腐。
他小心地解開那些線結,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一捲髮黃的紙張,紙張上是一筆工整的明代小楷。
前面的字跡剛勁挺拔,力透紙背,能看出寫字的人曾經是何等意氣風發。
後面的字跡漸漸枯澀,漸漸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寫下。
陸景銘定了定了心神,開始讀。
「我,方擎,大明戚繼光麾下火器營參將,亦是此世匈奴之主——頭曼單于。」
第一行字,就讓陸景銘呼吸一滯。
戚繼光?
那個抗倭名將?那個讓倭寇聞風喪膽的戚家軍?
「我本大明軍人,一朝意外,竟得雙向穿行之能,流落至一千八百年之前的戰國亂世。」
「剛到此處,我在茫茫大草原跋涉七日,差點餓死。是一支遊牧的匈奴部落救了我……」
「我身懷大明火器、練兵陣法、海防戰策,在這片蠻荒之地,足以橫掃天下,稱王稱霸。」
「可我心中,自始至終,只有大明,只有戚公……」
陸景銘的手微微發抖。
他繼續往下讀。
「戚公繼光,乃我大明第一神將,一生戎馬,平倭寇、守北疆、練強軍、築長城……」
「若他能一直掌兵權,蠻夷鐵騎根本不敢窺關,大明絕不會落得後來那般下場。」
「只要他在,大明便有柱石,至少還能掙扎數十年,甚至有中興之望。」
「可張居正一死,戚公便被皇帝清算,遭言官輪番彈劾,被扣上張黨餘孽的罪名……」
「我曾無數次穿回大明,想盡一切辦法,想要保他一命。」
「可我不敢輕動天道,更無力對抗整個朝堂的傾軋。」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罷官奪職,趕回蓬萊老家,最終貧病交加,孤苦淒涼而死……」
陸景銘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歷史書上記載戚繼光的那兩行冰冷文字:戚繼光,晚年被罷官,鬱鬱而終。
他繼續往下看。
「我能在這千年之前稱王稱霸……」
「能以火器震懾草原,能以兵法定乾坤……」
「卻偏偏救不了那個能救大明的人……」
「我空有通天本領,卻萬般無能,護不住頭頂的日月……」
「戚公一死,我知大明氣數已盡。」
「可我仍不死心,妄圖在這邊積蓄力量,練精兵、造火器,待他日回歸,力挽狂瀾。」
「我在這草原經營數載,終成匈奴單于,而當年那個小部落,如今已是控弦數萬的草原霸主。」
「等我終於準備充足,再次穿回大明時……」
「世間早已換了人間。」
陸景銘的呼吸停住了。
「京師陷落,崇禎自縊,清軍入關,江山易主……」
「我回去了,可日月不在了。」
「故人不在了。」
「天地茫茫,再無一片寸土,是我大明河山。」
「日月已改,山河已碎,再無歸處。」
「心死之後,我重返草原……」
後面的字跡開始變得枯澀顫抖。
「我興致闌珊,再無爭霸之意,每日醉生夢死,終日以遊獵度日……」
「我的親生兒子,為了單于之位,竟趁此機會,在獵場以鳴鏑射我,欲置我於死地……」
「萬箭齊發之下,我心已成灰……」
「既不忍骨肉相殘,亦不願再戀權位。」
「萬般無奈,我只能佯裝身死,借火器煙火遁走,從此隱於深山,與日月為伴,與草木同枯。」
「世間再無頭曼單于,再無戚家軍方擎。」
「我只是一個,兩世飄零、無家可歸、故國已亡、親人反目的孤魂……」
「此後餘生,我便閒雲野鶴,終老山林,不問世事……」
「這一生,縱橫兩世,空有一身本領,到頭來,一事無成……」
「能救者,救不得;」
「能歸者,歸不得;」
「能守者,守不住。」
「若有後世同路人,見此文字,知我曾為大明軍人。」
「勿忘這萬里草原之下,埋著一段,無人知曉的痛與悔。」
手記的最後,是那兩行詩:
雙懸日月照乾坤。
滿目山河無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