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從三官廟退出來,沿著山勢往後山走去。
素汐輕車熟路,像是來過無數回。
她帶著他們繞過幾叢灌木,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小溪從山澗里流出來,清澈見底,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溪邊有幾塊平整的大石頭,正好可以坐人。
素汐走到溪邊,蹲下,捧起水洗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長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我們就在這等天黑吧。」她說,聲音比之前輕鬆了些,「天黑前,廟裡的道士會給前來祈福的信徒施粥,我們吃飽再動手。」
陸景銘看著她,心裡忽然一動。
他心念沉入系統空間,掃了一眼,自熱米飯還有幾盒,礦泉水也夠。
淡藍色光幕閃過,幾盒自熱米飯、幾瓶礦泉水憑空出現在溪邊的石頭上。
攣鞮雲珠對此早就見怪不怪,臉上沒有什麼驚奇,反而帶著一絲期待的微笑。
她挨著陸景銘坐下,輕輕靠在他肩上。
阿骨就不同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突然出現的東西,嘴巴張了又張,愣是說不出一句話。
陸景銘遞給他一盒自熱米飯和一瓶水,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不知所措。
素汐接過陸景銘遞來的飯盒和水,手上微微一頓。
她沒有像阿骨那樣茫然無措。
而是熟練地撕開包裝,取出加熱包,把水倒去,再把米飯盒放上去,蓋好蓋子。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猶豫。
做完自己的,她還順手拿過阿骨那一盒,幫他撕開包裝,示範著倒水、放好。
阿骨愣愣地看著,嘴裡念叨著:「這……這是……」
素汐沒理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陸景銘:「你是不是早看出我的秘密了?」
陸景銘強忍著心中的激動,儘量讓聲音平靜:「能說說你的來歷嗎?」
攣鞮雲珠奇怪地看著兩人,眼裡滿是疑惑:「夫君,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陸景銘伸手,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素汐:「素汐要給我們講故事。」
頓了頓,他又對阿骨說道:「盒子裡的食物熱了就可以吃,你去那邊,邊吃飯邊盯著……」
陸景銘指了指剛路過的那個小樹林。
「是,公子!」阿骨抱起飯盒和水,興高采烈跑了。
素汐看著阿骨離開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說說就說說。這些年,我快憋瘋了。」
我是烏蒙山深處,一個山溝里出來的姑娘。
說山溝,都是抬舉了。
那地方,連地圖上都找不到。
從縣城坐班車到鎮上,三個小時。
從鎮上走山路到家,又是三個小時。
我爹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
爹娘一輩子靠種地討生活,面朝黃土背朝天。
種玉米,種土豆,種點青菜自己吃。
一年到頭,能攢下幾千塊錢,就算是好年景。
可我讀書爭氣。
從村裡的小學,到鎮上的初中,到縣裡的高中,一路考第一。
我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縣一中的,也是第一個考上大學的。
我永遠忘不了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
我娘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流得停不下來。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的旱菸,第二天一早,出門借錢去了。
親戚家,鄰居家,村里能借的人家,他都借了個遍。
三百五百,十塊二十,湊了兩個月,終於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
我走的那天,我娘送到村口,拉著我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爹站在她身後,背對著我,一直沒回頭。
我知道他在哭。
我那時候在心裡發誓:等我畢業,找到好工作,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再也不讓他們下地幹活,再也不讓他們看人臉色,再也不讓他們為錢發愁。
大學四年,我拼了命地讀書。
別人睡覺我背書,別人談戀愛時,我在圖書館。
就盼著畢業找份好工作,讓爹娘能歇一歇,能抬起頭做人。
雖然不是啥好學校,學的專業也不熱門,但在我們那種地方,已經是天大的出息了。
我以為,終於能靠自己改寫命運了。
卻沒想到,一腳踏進的,是早就布好的死局。
畢業招聘會那天,場館裡人擠滿了人。
省城的會展中心,烏泱烏泱全是年輕人。
每個人都穿著廉價的正裝,抱著厚厚一摞簡歷,在各個攤位前卑微地徘徊。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簡歷,也擠在人群里。
沒有背景,沒有關係,沒有拿得出手的實習經歷。
投出去的簡歷,全都石沉大海。
那些招聘的人,接過我的簡歷,掃一眼,隨手放在旁邊,眼睛已經看向我身後的人。
我站在角落裡,又慌又怕。
怕找不到工作,怕對不起爹娘那十幾年的苦,怕那些借來的錢還不上。
就在這時候,一個男人走到我面前。
他三十多歲,穿著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體體面面。
他問我是不是來找工作的,看了我的簡歷,說我踏實肯干,是他們公司需要的人。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的笑容。
溫和,體貼,像一束光照進我黑暗的角落。
他說他是一家跨國貿易公司的人事主管,專門招聘像我這樣樸實、能吃苦的大學生。
公司待遇好,有宿舍,有五險一金,還有出國培訓的機會。
我那時候多傻啊。
我把他的名片小心地收好,回出租屋的路上,攥了一路。
上班後,他對我噓寒問暖。
今天帶份早餐,明天送杯奶茶。
加班晚了,他會開車送我回出租屋。
感冒了,他會買藥送到樓下。
我從小苦怕了,從沒被人這般善待過。
我把他當成了救命稻草,對他掏心掏肺,毫無防備。
他慢慢開始對我示好。
說我單純乾淨,說他和那些油膩的中年男人不一樣,說他是真心喜歡我。
說要和我結婚,給我一個安穩的家,再也不讓我受窮。
還要帶我去M國生活。
他說那邊日子好過,工資高,福利好,普通人也能過得體面。
等我們在那邊站穩腳跟,就把我爹娘也接過去。
能出國,是多少人的夢想。
能帶著爹娘過上好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
我信了他的鬼話。
滿心歡喜地等著做他的新娘,等著過上好日子。
「有天,他跟我說,跨國移民手續太繁瑣,讓我先跟他那位持有M國身份的朋友登記結婚,獲取合法身份。」
「只是走個流程,」
他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等到了M國,你們就辦離婚,然後我再和你結婚。這樣能省很多事,你懂嗎?」
我懂。
我傻乎乎地什麼都懂。
素汐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