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燕一步步走過去。
腳步很輕,像是怕嚇到他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林景川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不出款式的工作服,通紅的眼睛,乾裂的嘴唇,臉上有幾道灰印子。
不認識。
察覺到吳春燕眼裡的恨意,他下意識往後退,背撞上那堵看不見的牆,縮成一團。
「你……你是誰?要幹什麼?」他有氣無力,「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還想怎樣?」
看到這個男人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嚇成這樣,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林景川。」她叫出他的名字。
林景川愣住了。
女人叫他的語氣、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你記得烏蒙山嗎?」
林景川瞳孔微微收縮,烏蒙山?
「你記得招聘會上,有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嗎?她拿著簡歷,站在角落裡,不敢往前擠。你走過去,對她說,『你踏實肯干,是我們公司需要的人』。」
林景川嘴唇開始發抖。
「你記得你帶她去M國,騙她跟別人領證,騙她簽那些文件嗎?」
「你記不記得,你把她扔在了那個陌生城市,讓她一個人自生自滅?」
林景川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個人。
「你……你是……」
「我叫吳春燕。」她一字一句道,「烏蒙山的吳春燕。」
林景川張著嘴,臉上神情從恐懼、震驚,到難以置信。
他已經忘了她長什麼樣。
但那個跟她領證的M國男人,明明告訴他那個女人跳樓自殺了。
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難道自己已經死了?這裡是陰曹地府?
吳春燕到他這副模樣,突然失去了和他交談下去的興趣。
她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刀鋒在灰濛濛的空間裡閃著冷光。
林景川尖叫起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
吳春燕的手停住了。
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男人,她真不明白,自己那個時候怎麼會那麼信任他?
想起自己在異國他鄉,從五樓跳下去的那個夜晚:風在耳邊呼嘯,她閉上眼睛,想著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被騙,不是被賣,是沒能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她的匕首落了下去。
一刀。
很準。
扎在心臟位置。
林景川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胸口那把只露著刀柄的匕首,看著血從刀柄周圍慢慢滲出來,浸濕了那件皺巴巴的襯衫。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最後一聲嗚咽,然後頭歪下去,不動了。
吳春燕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那張她以為會恨一輩子的臉,就這麼死了。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像殺一隻雞。
「我那時多傻啊。」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以為遇見了白馬王子。你說我是你見過最乾淨的女孩,說要帶我去M國過好日子,說要給我一個家。我信了,什麼都信了。我就那樣把戶口註銷了,把爹娘扔在烏蒙山里,跟著你走了。」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落在林景川那張蒼白的臉上。
「到了那邊,你把我的護照收走,把我關在一間小屋子裡。你說等手續辦完就放我出去。我還是傻傻的信了。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你沒來。來的都是不認識的男人。」
她聲音開始發抖。
「那些男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輕,有的很老。他們說什麼我聽不懂,他們做什麼……我不敢想。」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想過跑。跑過一次,被抓回來,打了一頓,關在黑屋子裡三天不給飯吃。後來就不跑了。不是不敢跑,是沒力氣跑了。那時候我就想,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她睜開眼,看著那張臉。
「後來我懷孕了,他們也不放過我。孩子生下來,他們抱走了。我連是男是女都沒看清。」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那時候還想著,等哪天逃出去,找到孩子,帶他回烏蒙山,讓我爹娘看看。可是我逃不出去。他們看得太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窗台上,看著下面那條巷子,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我想我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家了。我就跳了。」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林景川冰涼的額頭上。
「我以為死了就解脫了。可是沒有。我醒過來,變成了另一個人,在一個更亂的世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恨你,恨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可我又怕,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怕你逍遙法外,怕你再去禍害別的女孩……」
她直起身,看著那張再也不會動的臉。
「現在好了,你死了,我也該活過來了。」
她站起來,把匕首從他胸口拔出來。
溫熱黏稠的血濺在她手上,她在林景川衣服上擦了擦,把匕首插回腰間。
「陸大哥,放我們出去吧!」她抬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喊了一句。
淡藍色光幕一閃,吳春燕出現在水泥路上,腳下是沒了聲息的林景川。
她眼睛還是紅的,臉上掛著淚痕。
挖掘機還在響,工人們還在幹活。
沒人知道剛才那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吳春燕擦了一把眼淚,大步走向那台裝載機,利落地爬上去。
駕駛員還在駕駛座上打盹,被她一巴掌拍醒:「下去。」
那個年輕後生揉著眼睛跳下來,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吳春燕已經把裝載機開過來,把林景川屍體鏟進車斗,開到了正在澆築的城牆下。
陸景銘心中一動,她這是要「打生樁」?
吳春燕低頭看了那具屍體最後一眼,然後把鏟斗對準那片正在澆築的混凝土,緩緩翻倒。
灰色的沙漿湧上來,把那具蜷縮的身體一點一點吞沒。
這個畜生,將永遠躺在這裡,守護這座城。
吳春燕跳下裝載機,朝著陸景銘走過來。
「陸大哥。」她聲音很平靜,但陸景銘能聽出那聲音里放下過往,重獲新生的決然,「春燕陪你,在這亂世,開創一番基業。」
「好。」
陸景銘微笑著伸出手,然後在那些工匠詫異的目光中,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遠處,那台挖掘機還在轟鳴作響。
那道灰色城牆,在夜色中一寸一寸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