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看到替身是怎麼消失的。
後堂里,高幹的注意力剛從那些逃散的舞姬身上收回來,回頭的時候,替身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沒有在意,以為替身識相,自己躲去了後院。
陸景銘的系統空間裡,替身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
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環境,又看了看臉色陰沉的陸景銘和身側那個手持長刀、目光如鷹的匈奴女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求饒聲:
「不關我的事,都是高幹讓我這麼做的……」
「我是陳倉陸景銘。」
陸景銘打斷他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錐子,狠狠戳進他耳朵,「你一輩子做他的影子,做他的替死鬼,時刻都要準備為他去死。你甘心嗎?」
替身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甘心?他怎麼會甘心。
他替高幹挨過打、擋過刀、背過無數次黑鍋。
高幹心情不好,抽他幾鞭子;高幹懷疑有人要行刺,把他推出去當靶子;高幹睡了某個不該睡的女人,對外說「那是替身乾的」。
他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自我。
他就是一張皮,一張和高幹長得一模一樣的皮。
陸景銘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我可以幫你取而代之。從今往後,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并州刺史高幹。坐擁兵權、府邸、權勢,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隨時替人送死。」
替身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
陸景銘的聲音極具誘惑:「配合我,悄無聲息斬殺高幹,以後,你就是高幹。」
替身瞳孔猛地一縮,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後背撞在了牆壁上。
他看看陸景銘,又看看攣鞮雲珠手裡那把索南長刀,刀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腦子裡像有兩頭野獸在撕咬,一頭是恐懼,一頭是恨。
恐懼告訴他,你不能殺主公,你一輩子都是主公的影子,影子怎麼能殺主人?
恨在咆哮,你不想做影子了,你要做自己,你要做自己的主人。
攣鞮雲珠的長刀往前遞了半寸,刀尖幾乎貼上了他的喉嚨:「你想好了,若是拒絕,現在就得死,以後連做影子的機會都沒有。」
替身僵住了。
他看到刀刃上映著那張和高幹一模一樣的臉,但眼睛裡沒有高幹的戾氣,只有恐懼、掙扎、唯唯諾諾。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已沒有了恐懼,只剩決絕。
「我要怎麼配合?」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替身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腿肚子還在打顫。
陸景銘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去稟報高幹,就說赫連圖雅精血枯竭,傷勢惡化,快要斷氣了。」
替身強壓住狂跳的心臟,整了整衣領,快步走進後堂。
高幹正坐在案几旁喝酒,酒盞端在手裡,沒送到嘴邊。
看到替身進來,眉頭皺了一下:「誰讓你進來的?」
替身跪地,聲音帶著慌張:「主公,石室那邊……赫連圖雅精血枯竭,傷勢惡化,已經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斷氣了。」
「什麼?」高幹一把將手中茶盞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赫連圖雅是他穿越仙境的唯一鑰匙,是他的命脈,是他所有底牌的根基。
誰都可以死,唯獨她不能死。
她若死了,他就再也去不了仙境了。
他猛地站起來:「繼續排查,決不能讓陸景銘離開刺史府。」
丟下一句話,他大步朝後院走去。
替身跪在地上,一直等腳步聲遠了,才慢慢站起來,跟在後面,低著頭,像一個盡職的隨從。
石室的門從外面鎖著,高幹手裡有一把鑰匙。
「守衛死哪裡去了?」
他罵了一句,掏出鑰匙,親自打開門。
裡面很暗,只有牆角一盞油燈,火苗隨著開門的動靜搖搖曳曳。
牆角床榻上空無一人。
高幹瞳孔猛地一縮,暗道一聲「不好」,正要轉身,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陸景銘從角落走出,隱身光幕褪去,身形顯現。
高幹的手本能摸向腰間,槍還在。
他拔槍的動作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顯然是經過長時間訓練的。
但他的手指還沒扣到扳機,身後一道寒光已經劈了下來。
攣鞮雲珠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索南長刀划過一道弧線,精準斬在他持槍的右臂上。
刀鋒切肉斷骨,乾淨利落,像在切一塊凍硬的黃油。
斷臂飛出去,手槍落地,在地上彈了一下,轉了兩圈。
鮮血從斷口噴涌而出,濺在石壁上,濺在地面上,濺在攣鞮雲珠臉上。
她沒有躲。
慘叫聲在石室里炸開,高幹捂著斷臂踉蹌後退,撞在石床上,跌坐在地。
他抬起頭,看到了攣鞮雲珠,瞳孔里滿是驚恐:「是你?你居然沒死?從那麼高的懸崖跌落,你怎麼可能活下來?」
雲珠長刀拄在地上,俯視著他:「托你之福,我墜崖未死,卻被亂兵俘虜,像牲畜一樣被鐵鏈鎖住,在街頭被當眾販賣數月,受盡屈辱折磨。今日,老娘就是要讓你血債血償。」
高幹臉抽搐了一下,不是愧疚,是恐懼。
他左手撐在地上,往門口方向爬去。
只要推開門,大喉一聲,外面的人就會知道裡面出了事,衛兵會衝進來。
就在他指尖離門不到一寸的時候,石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快,喊人,他們在這裡!」高幹衝來人吼道。
不想來人不僅沒有出去喊人,反而關上了門,然後在他驚怒的目光中,抬起腳,狠狠踩在他左手腕上。
骨裂的聲音在安靜密室里格外清脆。
高幹慘叫一聲,身體蜷縮起來,血紅雙眼如刀子一樣盯著替身:「你……你……」
「我什麼?高刺史,你也有今天?真是老天有眼!」
替身的腳從他手腕上移開,踩在他胸口上,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高幹仰面躺著,血從斷臂處流了一地,把青磚地面染成了暗紅色。
他轉頭看向陸景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像看一隻將死蟲子一樣的冷漠。
「我頂替林伯駒坐擁黑幫權勢,掌控時空金鹿,手握跨越時代的武器。我只差一步就能掌平定亂世,憑什麼敗給你!」
高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不甘,像一頭被套住了脖子的老狼。
陸景銘沒有回答他:「那枚小金鹿在哪裡?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休想,我死也不會告訴你,你也不要太得意,不要以為弄死我,這大漢就是你的天下……」
說罷,他仰頭朝石門猛撞而去。
陸景銘沒想到高幹對下人狠,對自己更狠。
這一撞下去,石室里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