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深夜，番禺城外的蘆葦盪被江風吹得伏倒又立起，沙沙聲填滿了整片荒灘。
陸景銘最後望了一眼城頭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和仰面向天的弓箭手，忽然從陰影里邁步走出。
他踩上城門外那片開闊的硬土地面時腳步沒有任何猶豫，直面雉堞上層層疊疊的弓弩，深吸一口江風，氣沉丹田：
"守城將士聽著！"
一嗓子在深夜裡炸開，在空曠的城郊盪出去又折回來，撞上城牆迴響了好幾息。
城頭上原本所有人都在仰著脖子看天，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喊聲劈頭蓋臉砸下來，全部猛地低頭轉向城門下方。
"我乃神車公子陸景銘！速速喚守將出來答話！"
城頭瞬間炸了鍋。
原本安靜的隊列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士卒們嘩啦一聲全部涌到垛口，弓弩手慌亂調轉箭矢方向，弓弦繃緊的吱嘎聲連成一片。
火光中，無數支箭簇在夜色里泛著冷光，齊刷刷對準了城門外那個孤零零的人影。
一個將領擠開人群衝到最前面，半個身子探出垛口，滿臉驚疑地盯著下方那個穿花格子襯衫的男人。
他手裡的弓已經拉開了半弦，目光在陸景銘臉上來回遊移，厲聲喝問："神車公子？陸景銘？"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更重的懷疑：
"傳聞神車公子坐擁絕世神兵、坐鎮漢中陳倉，威震四方！怎可能一人孤身夜至？定是奸細偽裝，妄圖詐開城門！"
陸景銘仰頭看著那排箭簇，面色沉穩，不見絲毫慌張。
將領見他神態，認定自己判斷沒錯，猛地一揮手："此乃奸細！放箭！"
漫天弓弦同時繃緊到極限，數百支箭尖在火把光里聚成一片寒芒。
城頭上那股蓄勢待發的殺機壓下來，只一鬆手，陸景銘便會被射成刺蝟。
"且慢。"
陸景銘抬手將花格子襯衫的領口扯了一下，淡淡開口：「爾等要如何才能相信？」
將領沉吟半晌：「至少，我等得看見神車……」
話音未落，城頭上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幕這輩子沒見過的景象。
一團龐然巨物從陸景銘身側憑空浮現，像從一面看不見的水面底下浮出來。
通體幽藍、線條硬朗、金屬質感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啞光。
四個輪子穩穩落在地面上，車頭燈在暗夜裡亮了一瞬又熄滅，像巨獸睜開眼又閉上。
小卡越野。
城頭上一片死寂。
弓弦仍然繃著，可那些握著弓的手在發抖。
火把噼啪作響，映著那輛鋼鐵巨獸的輪廓在城下地面上投出一大片黑沉沉的影子。
將領的弓從手裡滑落下去，磕在垛口石磚上彈了一下，才被他自己慌忙撈住。
他張著嘴盯著那輛憑空出現的鋼鐵巨獸看了許久，突然"撲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垛口後面。
"末將……末將有眼無珠！不識公子真身！死罪！死罪！"
他聲音變了調，倉皇急促，額頭幾乎要貼到地板上。
身後那些弓箭手也跟著稀里嘩啦鬆了弓弦，跪倒一片。
陸景銘擺了擺手："起來。不知者不罪，城中守將為何人？"
將領直起身，臉上汗涔涔的，被火光一映泛著亮："回公子！士武將軍領兵去了荊州，如今是士壹將軍帶領我們守城。」
"派人通報士壹，"陸景銘頓了一下，"不，你直接讓人告訴他，我在城外等著，有要事緊急見他。"
將領立刻轉身朝身後吼了一嗓子，一名傳令兵沿著城頭內側的石階連滾帶跑往下沖，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城內街巷。
陸景銘靠在車門上，等了片刻，仰頭重新看向城頭那個滿臉緊張的將領："我問你，城中日夜戒備的那隻怪鳥，到底什麼情況？從頭到尾講清楚。"
隊將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還帶著受驚後的虛浮，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小卡越野，才道：
"回公子！此物近日頻繁現身番禺城上空！頭一回來是半個多月前，深夜時分，當時守夜士卒先聽見一陣轟轟聲響從東邊海面上傳來，還當是打雷。」
「結果那聲音越來越大，抬頭的工夫就看見好大一隻鐵翼怪鳥，渾身黑漆漆的，比城裡的房子還要寬大。"
他咽了口唾沫："頭一回還在城頭低空盤旋了幾圈，然後就朝南海方向飛走了。我們以為是妖物作祟，結果隔了兩天又來了！這次更低，貼著樹梢飛過去，城牆上的人都能看清它翅膀底下有東西在反光……"
"後來每隔三四天就來一趟，來去都從南海方向。前幾日士壹大人下了死令，說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再出現就萬箭齊發射下來。可那玩意兒飛得太高太快，箭矢根本追不上……"
他越說聲音越低，語氣里的焦慮和無力感壓不住地往外滲。
陸景銘聽完沒有接話。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靠著車門望著城頭上那些在火光中晃動的人影和遠處漆黑一片的海面。
每一次都從南海方向來。
盤旋偵察，然後飛回去。
反覆橫跨這片海域，來回數趟，也不做任何攻擊。
如此可以斷定，陳嘉木他們的根據地是在南海南邊，也就是現代東南亞諸國。
他們應該就是從東南亞那邊穿越到此地的。
陸景銘目光越過城頭，投向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南海上空。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咸腥氣。
城頭火把噼噼啪啪地燒著，將領還在等他說話。
"打開城門！"
陸景銘頭朝城頭喊道，"我進去等士壹。另外，傳令下去，所有輪值弓箭手繼續保持戒備，但不要浪費箭矢。那隻鐵鳥再來的時候，先不要射，立刻來報。"
將領遲疑了一下，還是轉頭朝城門方向揮手："開城門！放陸公子入城……"
厚重的城門吱呀呀推開一道窄縫，縫裡透出城內的火光和一排手持火把的士卒身影。
陸景銘收起小卡，側身從門縫裡閃了進去，身後城門重新合攏的聲響沉悶厚重。
他上到城頭，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火把映紅了的夜空，又偏頭望了一眼南海方向。
海面方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漆黑和風裡越來越重的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