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深宵。
番禺郡守府內外,夜寂沉沉。
連日戒備空中怪鳥,整座府邸徹夜值守,卻始終安寧無大事,守衛已經漸漸放鬆了警惕。
急促的奔跑聲驟然撕裂深夜寂靜!
滿身汗濕的傳令親兵,不顧門禁,跌撞衝進郡守府中庭,撲通跪地,聲音顫抖嘶吼:
「大人!大事急報!」
「神車公子陸景銘親至番禺城外! 神車憑空現世,公子傳令,請大人即刻出城答話!」
臥榻上剛起身的士壹,衣衫未整,眉眼尚帶深夜倦意。
聽到傳令兵的話,他身形一頓,瞳孔驟縮,脫口驚問:
「誰?陸景銘?」
他第一念頭,絕無歹心,只有震驚與忌憚。
陸景銘乃當世之梟雄,先前鬱林城一戰,他更是助四弟士武大敗周瑜,護住了滿城百姓。
如今親至番禺,萬萬不可失了禮數、稍有怠慢。
一念至此,士壹立刻抬手整理衣袍、攏好衣襟,收斂神色,快步跨出正廳,穿過廊下,腳步急促地把庭院裡的積水濺上了袍角。
就在即將邁出郡守府大門門檻的時候,他右腳懸在了半空中。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那隻腳沒有落下,慢慢收了回來。
站在門檻內側,他垂眼看著自己被積水打濕的衣角,陷入了沉思。
傳令兵還跟在身後,見他忽然停下來,困惑抬頭:"大人?"
士壹緩緩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慢,可他目光落下來的時候,已然和方才判若兩人。
那雙眼裡的慌亂和敬畏正在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一絲狠厲。
"你看清楚了?"他盯著傳令兵,聲音低沉:"城外只有他一人?"
親兵被他這道目光壓得一凜,連忙點頭:
"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城下自始至終只有陸公子一人一車,無任何兵馬隨從!"
士壹沒有再問。
他站在門檻內側,背對著敞開的府門,門外夜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把散落的衣擺吹得鼓起。
他就這樣靜靜站在那裡,腦子裡卻有什麼東西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湧。
神車陸景銘。
一人一車。
沒有隨從。
這幾條信息在他腦海里劇烈撞擊,撞出的火花像引線一樣燒過某種被壓了很多年的東西。
幾十年了。
士氏據嶺南萬里之地,坐擁番禺大港、海疆通道、越嶺屏障,南連交趾、西接鬱林。
他大哥士燮的志向就那麼大——偏安一隅。
年年向曹操進貢、歲歲向孫權稱臣,做一條躺在南國暖風裡的老蛇,永遠弓著脊背等別人來踩。
他勸過無數次,嶺南民豐物阜、兵甲不缺,登基自立、割據稱王,何須看外人臉色?
可士燮每次只是搖頭,一句"不可妄動"把他堵回來。
四弟士武呢?
被陸景銘一紙書信調去了荊州,俯首帖耳,已然臣服。
三弟士䵋更是以大哥馬首是瞻。
整個士家這一代,只有他士壹,看得清這天下風雲變幻。
可他的抱負被兄長壓著、被弟弟們的愚忠捆著、被家族求穩的祖訓鎖了半輩子。
他心底有一團火從來沒有熄滅過,只是找不到出口。
此刻,出口就在眼前。
一人一車。
沒有大軍,沒有隨從。
那個被傳得像神一樣的人物,孤身站在番禺城外的荒郊里,等他出城迎接。
他若是恭恭敬敬把人請進來坐下問話,那他就還是士壹,士家那個永遠屈居人下的老二。
可他若是趁對方孤身無援之際……
士壹心頭那根弦狠狠崩響了一下。
陸景銘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依仗那輛神車和手裡可以噴火的神器。
天下人都知道神車公子擁有凡人不可及的異術神物。
可,這些東西若是換了一個人擁有呢?
番禺城海防堅固、糧草充足、山川阻隔、南北通道盡在掌控,進可出嶺南逐鹿,退可閉關自守為帝。
若他士壹奪了神車、得了神器,憑什麼還要年年派使臣往許都送貢賦?
憑什麼還要對孫權的使者低頭示好?
想到這裡,士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可他的臉依舊儒雅端正,看不出半分猙獰。
他轉身走回庭院中央,朝廊下的陰影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連門口站著的傳令兵都沒聽清。
暗影里一道身形無聲退走。
「你先過去,本將軍隨後就到。」
「是!」
傳令兵疑惑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刻鐘後。
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的男子走到了他身後。
「將軍!」
男子拱手行禮,兩隻手的虎口和指腹上布滿厚繭。
士壹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廊下那盞滅了的燈籠上,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人你見過了?"
"遠遠看了一眼。"
短打男子嗓音粗糲,"服飾奇特,站姿鬆散,不像有戒心的樣子。"
"你動手的話,把握多少?"
短打男子沉默了一會兒。
那雙眼睛在暗處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權衡:"兩軍對壘、正面衝殺,冷越或許不是他的對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但若出其不意,趁他毫無防備的時候近身下手,冷越有六成把握。」
士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六成,遠遠不夠。
他緩緩搖頭:"此事只能成,不能敗,他只要有一口氣出去,士家上下就是滅族的下場。」
冷越沒有反駁,安靜等待著。
"本將軍現在去接人。"
士壹壓著聲音,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你安排人手隱在暗處,將郡府團團圍起來,刀斧手和弓駑手時刻待命,到時看我手勢,一擁而上,本將軍不信,他有三頭六臂。」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冷越離開後,士壹站在原地理了理袖口,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幾道白痕。
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白痕揉散,然後邁步跨出了郡守府大門。
快到城門口時,他面上已經掛起了溫潤謙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