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椅子坐下,打開筆記本,拔出鋼筆,擺出一副坦然配合組織調查的完美姿態:
「秦組長,有什麼要問的您儘管問,我一定向組織如實匯報,絕不隱瞞。」
秦遠舟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達康同志,出事那天下午,高育良從你車前跑過,你為什麼不攔?」
李達康祭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標準答案,語氣誠懇且帶著一絲委屈:
「秦組長,我昨天確實經過了省委大院。但我當時的判斷是,那是中紀委的同志在辦案,情況高度機密。我作為一個市委書記,既沒有接到省委的指令,也不了解具體案情。
如果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擅自介入,極有可能干擾組織審查,甚至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所以,為了不給組織添亂,我選擇立刻離開。」
「很好,程序意識很強,大局觀也不錯。」秦遠舟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但話鋒一轉,
「那侯亮平在後面喊你攔人,你總聽見了吧?」
「聽見了。」李達康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侯亮平同志只是反貪局長,並非現場最高指揮。我不能憑他一句喊話,就做出可能破壞辦案紀律的舉動。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認識就亂了章法。」
這段話說得大義凜然。
秦遠舟笑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對著旁邊的音響設備,輕輕按了一下播放鍵。
【李達康,聲音冰冷且果斷】:「升窗,開車。」
【李達康,壓低聲音的冷哼】:「這口黑鍋又大又圓,誰沾誰死。」
【李達康,斬釘截鐵】:「立刻走,就當今天沒來過省委,京州的GDP還等著我呢!」
堪比錄音棚音質的原聲,在密閉的會議室里來回震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李達康的臉上。
但李達康是誰?
他還是繃住了。
畢竟,他早有心理準備。
錄音放完,秦遠舟將遙控器往桌上一扔。
「達康同志,你剛才說,你是為了不干擾組織審查?」
秦遠舟身體前傾,「現在,麻煩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這口黑鍋又大又圓』?」
李達康知道,在鐵證面前,否認是找死,承認是等死。
作為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他展現出了恐怖的危機公關能力。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突然猛地抬起頭,眼中竟硬生生擠出了一絲悲憤和委屈,聲音甚至帶上了顫抖:
「秦組長!我承認,這幾句話是我說的!錄音是真的!」
李達康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大聲說道,
「但這是氣話啊!我氣的是,好好的一個漢東省委副書記,黨的高級幹部,為什麼會走到跳樓這一步!
我氣的是,漢東的政治生態怎麼會爛到這個地步,連最基本的體面都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慷慨激昂地輸出:
「我說『黑鍋』,是因為我痛心!我知道高書記這一跳,整個漢東省委都要背上沉重的政治包袱!
我說『GDP』,是在提醒我自己,越是這種天塌下來的時刻,京州越不能亂!
我李達康要是也慌了,也跟著去蹚這趟渾水,京州的經濟大盤誰來穩?京州老百姓的飯碗誰來管?!」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盪氣迴腸。
瞬間把「精緻利己」、「見死不救」,扭轉成了「忍辱負重」、「心系蒼生」。
堪稱官場詭辯學的教科書級示範。
周正明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鼓了兩下掌:
「達康書記這思想境界,這口才,真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啊。不去當發言人真是屈才了。」
李達康狠狠地瞪了周正明一眼,胸膛劇烈起伏。
秦遠舟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靠回椅背,冷冷地看著李達康表演完,語氣變得冰冷:
「達康同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活生生的同志,你的同僚,從你車前奔向死亡,你卻在車裡冷靜地計算『黑鍋』的大小,計算你的GDP。
那你告訴我,在你李達康心裡,一條人命,到底值多少GDP?」
誅心!
字字誅心!
李達康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他大聲反駁:
「秦組長,你這是給我扣帽子!我李達康一心為公,天地可鑑!你不能因為幾句氣話,就全盤否定我這麼多年的工作!」
「我沒有否定你的工作,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秦遠舟的聲音猛地拔高,
「你李達康的『公心』里,只有你自己!丁義珍跑了,你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說你被蒙蔽了。
歐陽菁在京州銀行違規放貸,你說你們長期分居,你不知情。
孫連城不作為,你把他發配去少年宮看星星,博了個鐵面無私的好名聲。現在高育良跳樓,你第一時間想的還是別沾上血!」
秦遠舟死死盯著李達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達康同志,你是不是覺得,沙瑞金倒了,高育良廢了,只要你京州的GDP數字夠漂亮,全漢東的黑鍋都砸不到你頭上?你是不是覺得,這漢東的天下,馬上就要姓李了?!」
李達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突然發現,秦遠舟這把刀,根本不屑於砍他的皮肉,而是把他所有光鮮亮麗的「改革先鋒」外衣,一層層剝得乾乾淨淨。
但他李達康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在短暫的慌亂後,他抓住了秦遠舟話里的一個破綻,決定絕地反擊,禍水東引。
「秦組長!」李達康重新坐直了身體,咬著牙說道,
「丁義珍和歐陽菁的事,我李達康用人不察、疏於齊家,我認罰!組織怎麼處分我都沒有怨言!但是,孫連城去少年宮看星星這事,這口鍋我不背!」
秦遠舟眉頭一挑:「哦?怎麼,你還有委屈?」
「我當然委屈!」李達康理直氣壯地說道,
「秦組長,孫連城去少年宮,那可是沙瑞金書記親自點的名、定的調子!沙書記說孫連城占著位子不幹事,是典型的懶政怠政,要求嚴厲查處!
我難道能公然對抗省委一把手的指示嗎?我把他安排去少年宮,那已經是頂著壓力,盡最大努力在保護同志了!這怎麼能算是我李達康為了博名聲而甩鍋呢?!」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
秦遠舟看著李達康那張大義凜然的臉,心裡也不禁暗罵了一句:
這老狐狸,甩鍋甩得比大廚顛勺還溜!明明是他自己對孫連城不滿,借著沙瑞金的話頭順水推舟把人辦了,現在倒好,全推到沙瑞金頭上了。
而且邏輯嚴密,無懈可擊,因為沙瑞金確實在大會上點名批評過孫連城。
但秦遠舟並不打算順著他的話頭走。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行了,達康同志,誰的鍋,督導組自然會查清楚。」
秦遠舟收起嚴厲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警告的意味卻更加濃重,
「我今天叫你來,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新班子馬上就會到位,漢東的天,塌不下來。你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回京州去,把你那一攤子事管好,把經濟大盤給我穩住。」
秦遠舟頓了頓,最後給李達康敲了一記響亮的警鐘:「干好你的活,別有任何非分之想。督導組能查高育良,能查沙瑞金,就一樣能查你李達康的行車記錄儀。明白了嗎?」
李達康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秦組長,我明白了。我立刻回京州,抓好經濟工作,絕不給組織添亂。」
談話結束,李達康走出會議室時,腳步都有些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