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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輪到我說

2026-07-30 04:09:23 作者: 七重夢境

  秦遠舟坐在主位上,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熱茶,看著半掩的房門,默然不語。

  「這達康書記,屬實是個人才。」周正明在一旁收拾著桌上的卷宗,忍不住搖頭嗤笑,

  「這臉皮厚度,這心理素質,硬生生把『見死不救』拔高到了『保衛漢東GDP』的戰略高度。」

  「他李達康要是沒這點道行,能在趙立春和沙瑞金兩代『漢東王』手底下都混得風生水起?」

  秦遠舟放下保溫杯,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不過,今天敲打他這一下,足夠讓他夾著尾巴回京州做人了。漢東這鍋粥,少了他這根攪屎棍,咱們才好從鍋底撈乾貨。」

  周正明動作一頓,神色肅然起來:「秦組長,您的意思是,現在去見……那位『高空墜物』的主角?」

  「晾得差不多了。」秦遠舟站起身,「去會會咱們這位漢東的『醫學奇蹟』。記住,待會兒進去了,多聽,少問,不表態。高育良現在是個肚子裡裝滿炸藥的火藥桶,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自己把引線遞過來。」

  ……

  省第一人民醫院,頂樓特需病房。

  六七月份的漢東有些熱,病房裡的中央空調保持著恆溫25度,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呼呼」聲。

  高育良半靠在病床上,被高分子石膏和醫用繃帶裹得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屏幕上那條心率線,平穩得像漢東省委大院門前那條筆直的柏油大道。

  75 BPM,血壓120/80。

  這組數據穩得讓任何一個了解內情的醫生看了都想罵娘。

  高育良閉著眼。

  周正明半個多小時前來敲過一次門,然後轉身就走了。

  這手玩得極有水平。

  這是在熬鷹。

  秦遠舟這幫人,把他高育良當成了一隻剛捉回來、野性未馴的座山雕。

  高育良太懂這一套了。

  官場上最折磨人的,從來不是紀委留置室里疾風驟雨的拍桌子瞪眼,而是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心理戰。

  

  你想把手裡的底牌打出去,對方偏偏不接招,就讓你在手裡攥著,燙著,直到你自己受不了。

  秦遠舟,比沙瑞金那把只懂大開大合的錘子,難纏一百倍。

  高育良在心裡冷笑。

  行,你熬我,我也熬你。

  反正老子現在是重傷員。

  我躺著,你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咔噠」一聲,病房門被推開。

  秦遠舟走在前面,周正明落後小半步,最後面跟著一個夾著公文包、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記錄員。

  那記錄員一進門,職業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往床頭的監護儀上瞟了一眼。

  緊接著,他推眼鏡的手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穩如老狗的心率和血氧飽和度,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這特麼是從六樓砸在紅旗車頂上的重度高墜傷患?

  這數據,比他這個天天在督導組熬夜寫材料的年輕人還要健康十倍!

  這高書記難道是漫威宇宙派到漢東來臥底的美國隊長?

  秦遠舟卻仿佛根本沒看見那台違和的監護儀。

  他沒有急著坐下,而是繞著病床踱了半步,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高育良那張蒼白的臉上掃過。

  「育良同志,這省醫院的冷氣挺足啊。」

  秦遠舟的開場白,客氣得像個下基層送溫暖的老幹部,

  「身體感覺怎麼樣?」

  高育良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帶著重傷瀕死之人的渾濁與渙散。

  「秦組長來了。」高育良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托組織的福,我這把老骨頭,暫時還散不了架。就是這紅旗車的車頂太硬,硌得慌。」

  周正明握筆的手頓了一下,跟秦遠舟隱晦地對視了一眼。


  好傢夥,這哪像個待審的階下囚?

  這分明是個準備登台唱對台戲的壓軸老生!

  一開口就拿砸了沙瑞金座駕的事開涮,這是在公然展示自己的「威懾力」。

  「沒散架就好。」秦遠舟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目光陡然如炬,

  「漢東的同志都說,你這是醫學奇蹟。我也想聽聽,創造了這個奇蹟的人,現在能不能談談?」

  這話里藏著鋒利的倒刺。

  高育良不動聲色地接招,甚至還費力地往上挪了挪身子:

  「組織要談,我就是斷了氣,也得從太平間裡爬起來配合。不過,秦組長,與其說這是醫學奇蹟,我倒覺得,這是老天爺覺得漢東這齣大戲還沒唱完,非要把我這個配角留在台上,看看後續的劇本到底怎麼寫。」

  「別說套話。」秦遠舟的語氣依舊平和,「育良同志,這裡沒有漢東省委常委會的麥克風,也沒有你政法系的學生。你現在面對的,是中央聯合督導組。我飛過來不是來聽你打機鋒、聊劇本的。」

  高育良眼皮微抬,直視秦遠舟:「那秦組長想聽什麼?」

  「實話。」

  「實話,通常都不太好聽。而且,往往會牽扯出更多讓人下不來台的事實。」

  「實話要是真那麼好聽,還要我們督導組幹什麼?你儘管說,天塌下來,督導組頂著。」

  病房裡陷入了詭異地寂靜,只有監護儀在單調地「滴滴」作響。

  高育良心裡清楚,開局第一槍,至關重要。

  絕對不能像個怨婦一樣喊冤。

  喊冤就等於承認自己理虧,姿態太低,督導組根本不會拿你當盤菜。

  更不能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神仙才沒有污點,你高育良在漢東這口大染缸里泡了半輩子,說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秦遠舟能當場把病曆本砸你臉上。

  他要做的是把水徹底攪渾。要讓督導組明白,他高育良身上是有泥,但沙瑞金和侯亮平那幫人身上,潑的可是帶毒的糞水!

  高育良輕輕吸了一口氣,眉頭痛苦地皺起,逼真地演繹了一個重傷員的痛楚。

  「秦組長,在談具體問題之前,我先表個態。」

  高育良的聲音很輕,但字字千鈞,

  「我高育良走到今天,作為黨的高級幹部,身上有沒有問題?有。有沒有值得組織審查的地方?肯定有。

  我包庇過不該包庇的人,在一些利益交割上也沒有守住底線。這個我不迴避,也無處可躲。只要組織查實,該殺該剮,我高育良絕不皺一下眉頭。」

  角落裡,記錄員的筆尖在紙上飛速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周正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高育良一上來就「自爆」得這麼幹脆。

  但秦遠舟面無表情,他知道,這只是前奏。

  老狐狸讓出半步,是為了接下來咬斷你的喉嚨。

  果然,高育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意:

  「但我想問一句,組織審查一個在任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查清問題、治病救人,還是為了搞政治清洗,把人往死路上逼?!」

  秦遠舟的眼皮終於跳了一下:「你覺得,有人在逼你?」

  「不是覺得,是事實!」

  高育良的目光越過秦遠舟,投向病房雪白的天花板,語氣壓得極穩,卻透著令人心驚的控訴,

  「沙瑞金同志空降漢東,打著反腐的旗號,滿嘴的政治生態,可他幹的,到底是什麼買賣?

  他表面上講大局,實際上第一件事,就是立山頭,拉盟友,瘋狂打壓我們這些所謂的『漢東本土派』!」

  周正明忍不住插了一句:「本土派?是指以你為首的漢東系?」

  「以我為代表的一批,在漢東這片土地上流過汗、幹了半輩子的幹部!」

  高育良的回答滴水不漏,瞬間把自己和廣大基層幹部綁在了一起,

  「趙立春時期留下的問題,要不要處理?當然要!但漢東官場不是一張白紙,不能拿塊橡皮擦,想把誰擦掉就把誰擦掉!

  秦組長,您也是主政過一方的,幹部隊伍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動、人人自危。可沙瑞金是怎麼幹的?」


  秦遠舟緊緊盯著他:「他怎麼幹的?」

  高育良猛地轉過頭,雙眼死死盯住秦遠舟,一字一頓地扔出了第一顆足以引發漢東政治地震的核彈:

  「他聯合我那老領導的好兒子,來對付我這個省委副書記。」

  「兒子」兩個字,他說得陰陽怪氣,咬牙切齒,充滿了嘲諷。

  周正明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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