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遠舟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被投下了一塊巨石,盪起了劇烈的漣漪。
「哪個『兒子』?」秦遠舟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能有幾個?」高育良冷笑一聲,眼底閃過恨意,
「除了前任政法委書記梁群峰那兩個好兒子,還能有誰?!」
病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停滯。
梁群峰!
這個名字,在漢東政法系統,分量太重了。
雖然人已經退居二線,但餘威尚在,門生故吏遍布公檢法。
更何況,當年祁同偉為了前途,在漢東大學操場上驚天一跪,娶了大他十歲的梁璐,結果被梁家當成一條狗一樣耍了半輩子。
這筆舊帳,是祁同偉一生悲劇的源頭,也是高育良心裡永遠的一根刺。
秦遠舟的雙手猛地握緊:
「育良同志,這個話的份量,你清楚。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污衊同級省委一把手結黨營私,這是極其嚴重的政治問題!」
「我就是因為太清楚了,所以才在跳了一次樓、撿回半條命之後,才敢跟督導組說!」
高育良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悲憤與不甘,
「沙瑞金來漢東,明面上重用李達康,天天在常委會上唱『沙李配』的高調,裝出一副公事公辦的青天大老爺模樣。可暗地裡呢?他主動接觸梁家的人!」
高育良喘了口氣,繼續輸出:
「梁老是退了,可梁家那兩個兒子還在政法口手握實權!一個負責在暗中協調舊案卷宗,一個利用省內盤根錯節的人脈,源源不斷地給侯亮平餵黑料!
高小琴山水集團的那個突破口,你們真以為是侯亮平那小子憑本事、憑他那可笑的『直覺』查出來的?那是梁家的人,把整理好的材料直接拍在他臉上的!他們這是在借刀殺人!」
高育良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證據?老子現在被你們裹成個木乃伊,你讓我從石膏褲襠里給你掏出個U盤來?
但他臉上卻是一片坦然,:
「周組長,我現在的身子骨,拿不出紙質的物證。但有些東西,比物證更硬!
誰見了誰,什麼時候見的,在哪家不對外營業的私人會所,哪個辦公室,誰給誰開的車門,誰遞的文件夾……這些東西,只要督導組想查,漢東這張四面透風的網上,到處都是線頭!
你們去查查梁家最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行程軌跡,看看是不是和沙瑞金的秘書、和侯亮平高度重合!」
秦遠舟沒有急著追問,他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如果高育良說的是真的,那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甚至可以說是翻天覆地。
上面派沙瑞金到漢東,是讓他當班長,團結大多數,穩定局面,溫和且堅定地清理趙家餘毒。
絕不是讓他空降之後另起爐灶,更不是讓他去聯合一個舊的山頭(梁家),來打擊另一個所謂的「本土派」(高育良系)。
用梁家的手去對付高育良和祁同偉?
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簡單粗暴的問題了,這是政治上的嚴重幼稚,是極其惡劣的路線錯誤!
這是在用私人恩怨和派系鬥爭,替代神聖的組織程序!
一旦查實,沙瑞金的政治生命將終結得很徹底。
秦遠舟看著高育良,眼神中多了一絲凝重:
「繼續說。」
高育良知道,這第一刀,已經精準地捅進了沙瑞金最致命的軟肋。
現在,他要做的不是拔刀,而是握著刀柄,再狠狠地轉上一圈,把侯亮平也給絞進去。
「還有那個侯亮平!」提到這個名字,高育良的語氣中充滿了憤怒,
「沙瑞金放任他拿著最高檢的尚方寶劍,在漢東橫衝直撞。那小子辦案,哪有半點規矩?
簡直是明朝東廠的錦衣衛做派!見誰都像見欽犯,張口閉口人民、公平正義,實際辦案流程,比酒駕司機的S形走位還要飄忽!」
周正明追問:「你說他辦案流程不規範?」
「不是我說,是卷宗會說!」高育良繼續道,
「傳喚、拘傳,書面手續補得比吃完飯去前台要發票還要隨意!
關鍵涉案人談話,雙人辦案的基本原則他執行了嗎?同步錄音錄像完整嗎?
他跟高小琴、跟祁同偉,有多少次是單獨接觸?多少內容是先談話、後『創作』的筆錄?!」
高育良越說越快,字字誅心:
「他憑什麼這麼囂張?就憑他是上面派來的?錯!就憑他是鍾家的女婿!
就憑他老婆鍾小艾一個電話,能直接打到高層去!他把漢東當成了他個人英雄主義的秀場,把我們這些老同志,當成了他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記錄員的筆在紙上寫得快要飛起來,手腕都酸了,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高育良停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似乎是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周正明立刻站起身,有眼色地端起旁邊床頭柜上的溫水杯,插上一根吸管,親自遞到高育良嘴邊。
這個細微的動作,代表著房間內攻守之勢的徹底逆轉。
局勢,已經從「督導組審問嫌疑人高育良」,悄然轉變為「督導組極度需要高育良提供政治炮彈」。
高育良咬著吸管吸了一口水,這口氣,他在心裡憋得太久了。
現在,終於輪到他高育良躺在病床上,舒舒服服地一句一句,把那幫自詡正義的人,往萬丈深淵裡送。
秦遠舟沉默了良久,終於再次開口,直指核心:
「你跳樓之前,在辦公室里,侯亮平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導致你做出這種極端的舉動?」
高育良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眶微紅,語氣里充滿了被羞辱後的沉痛與絕望。
「他不是來辦案的,秦組長,他是來給我送『判決書』的。」
周正明筆尖一頓,瞳孔微縮。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我的對面,告訴我,祁同偉咎由自取,死有餘辜。他說我作為老師,包庇學生,罪加一等。他說紀委的同志已經在門外了,讓我像個犯人一樣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高育良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影帝級的表演,
「秦組長,您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一個你曾經最得意的學生,拿著他岳父家給的權力,用審判的口吻,把你當成一個已經定了罪的死刑犯。你說,我當時是什麼感受?!」
秦遠舟沒有接話,靜靜地聽著。
「他當然可以查我,我也理應接受組織的審查。但程序呢?!一個反貪局長,在沒有出示任何正式手續,沒有紀委同志在場的情況下,
在省委副書記的辦公室里,對我進行長達十幾分鐘的審判式逼問!這符合規矩嗎?這符合組織紀律嗎?換了您,您受得了嗎?!」
周正明低聲問:「所以,你當時情緒失控,沖了出去?」
「我承認,我失控了。」高育良的臉上露出慘然的笑意,
「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我高育良就算死,也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他釘在恥辱柱上!
人被逼到絕路,不是每個人都會乖乖跪下來,等著侯亮平把繩子套上脖子的!」
秦遠舟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知道,高育良可能是在偷換概念,把畏罪自殺包裝成了「以死明志」和「抗議迫害」。
但偏偏,侯亮平在程序上的瑕疵和傲慢,給了高育良最完美的藉口。
「你剛才說的,沙瑞金聯合梁家,侯亮平辦案違規,這些事,督導組會立刻成立專案組進行全面核查。」
秦遠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高育良,「但是,育良同志,我也要提醒你,你自己的問題,不會因為別人有問題就一筆勾銷。」
「我明白。」高育良坦然地迎上秦遠舟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笑,
「所以,我也想提醒秦組長一句。漢東這盤棋,已經爛透了。要查,就得把所有人都放在棋盤上查!
如果只查我高育良一個人,那不叫反腐,那叫政治清算!如果把沙瑞金、李達康、侯亮平,所有人都放在陽光下查一遍,那才叫真正的整頓!」
這句話擲地有聲,在病房裡嗡嗡作響。
秦遠舟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轉身走向門口。
「今天就先到這裡。你好好休息。」
周正明一愣,這剛撕開一個天大的口子,怎麼就不問了?
但高育良心裡清楚,秦遠舟不是不想問,他是急著要去核實!
梁家一旦被卷進來,沙瑞金的政治問題,就絕對不只是停職反省那麼簡單了。
搞不好,整個漢東的權力格局都要推倒重來。
秦遠舟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忽然停下腳步,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育良同志,你這把老骨頭,確實夠硬。希望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能像你的骨頭一樣,經得起查。」
高育良閉上眼睛,:「我既然沒死成,就不怕查。秦組長,慢走。」
門,輕輕地關上了。
高育良躺在床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第一回合的交鋒,他不僅頂住了督導組的壓力,還成功地反將了一軍。
他知道,從這一秒開始,漢東最急的人,不再是他這個躺在床上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