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走出書房,撥通秦遠舟的保密電話,把鍾向東裝病和高育良主動請纓的事原原本本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聲冷笑。
「裝病避查,這套把戲在漢東還真是經久不衰。既然高育良願意當主治醫師,給他開綠燈。惡人自有惡人磨,鍾向東這隻狐狸,就得讓高育良這頭老狼去撕,安排醫院特護病房,監控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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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向東被送進省公安醫院時,臉上死死貼著氧氣面罩,一隻手按著左胸,嘴裡含含糊糊地嚷:「心臟不舒服……憋氣……我要見我的私人醫生……」
雷鳴抱著胳膊杵在急診室門口,面無表情看推車滑過。
「醫院會給你做全面檢查。」
鍾向東偏過頭,眼底閃過惱怒:「我有冠心病史,你們這樣粗暴對待配合調查的人員,出了問題誰負責?」
雷鳴眼皮都沒眨:「你要是真有病,醫生負責治,閻王爺來要人我們也搶。你要是沒病,我負責跟你談。至於責任,組織分得清。」
鍾向東被噎了回去。
他身居高位多年,背靠鍾家大樹,往日接觸的紀檢幹部多少講點和風細雨。
像雷鳴這種把話直接拍臉上的,屬實罕見。
急診科主任杜國斌帶人一溜小跑趕來。
一看陣勢,再看雷鳴那張鐵青的臉,心裡明鏡似的。
這幾個月,醫院特護病房快成了漢東反腐的分會場,前有高育良跳樓,今有大人物突發「急症」。
心電圖、彩超、抽血,一套走完飛快。
十分鐘後,杜國斌拿著帶印表機餘溫的報告走到雷鳴跟前。
「心電圖正常,無ST段改變。肌鈣蛋白極低。血壓略偏高,一百四十五、九十,不構成急症指征。」推了推眼鏡,「從醫學角度,不支持急性心梗,也不存在嚴重心肌缺血。」
雷鳴揚了揚下巴,目光越過杜國斌釘向觀察床上的人:「杜主任,能談嗎?」
杜國斌乾咳一聲:「完全可以短時談話,建議控制情緒,避免過度刺激。」
鍾向東一聽,立刻劇烈喘起來,一把扯掉面罩:「杜主任!我胸悶得像壓了石頭,這種狀態根本沒法談話。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杜國斌面不改色,甚至掛上職業微笑:「鍾同志,胸悶的原因很複雜。過度緊張、焦慮,甚至潛意識的逃避心理,都會導致植物神經紊亂,臨床上叫心臟神經官能症。通俗講——心病還須心藥醫。」
雷鳴嘴角一扯,差點笑出聲。
杜主任經過高育良那一役,政治覺悟和話術突飛猛進。
更讓鍾向東窒息的安排在後頭。
推床一路進了住院部頂層特護區。他被推進病房的瞬間,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輪椅滾動聲。
下意識偏頭,目光正撞上輪椅里的人。
高育良。
病號服寬大,腿上蓋著薄毯,小林推著他在走廊「散步」。
那張曾在省委大院不怒自威的臉,此刻掛著一抹溫和得近乎慈祥的微笑。
五米距離,四目相交。
鍾向東心裡猛地一沉。
高育良怎麼在這兒?
他明明收到消息,此人已轉為居家監管!
小林捕捉到鍾向東眼底的慌亂,微微俯身,用恰好讓走廊幾個人都聽見的聲音說:
「高老師,周組長臨時安排您回來全面複查,順便指導一下新病友的康復工作,真是物盡其用。」
高育良抬手輕擺:「小林,成語慎用,容易引起誤會。」
小林心領神會:「您批評得對。應該說周組長排兵布陣,精打細算,很會過日子。」
高育良點點頭,示意把輪椅推近些。
推床停在病房門口,高育良看著鍾向東,眼神關切:「向東同志,聽說心臟抱恙?身體是革命本錢,馬虎不得。」
鍾向東死盯著他,牙關咬緊,半晌擠出一句:「高書記,勞您費心,您自己也保重。」
「擔不起書記這稱呼了,一介戴罪之身。」
高育良嘆口氣,目光卻鎖住對方,「向東啊,別緊張。這家醫院治突發急症很有經驗,當初我送進來的時候,杜主任為了保全大局,親手給我全身打滿石膏,那手藝,堪稱一絕。」
杜國斌臉上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把頭偏向一側。
小林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憋笑。
鍾向東聽出話里夾槍帶棒的嘲諷,臉色由灰白轉鐵青。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雷鳴那種冷麵判官,也不是杜國斌這種見風使舵的醫生,而是眼前這個笑裡藏刀的高育良。
高育良太清楚漢東那些舊帳了,更要命的是,如今他已徹底調轉槍口,為了自保什麼底牌都敢掀。
鍾家拿侯亮平當刀,要把高育良釘死,這筆帳高育良怎麼可能輕易咽下?
病房門重重關上。
鍾向東從推床起身,深吸一口氣,第一反應是要手機:「我需要通知家屬。」
「通訊設備已按規定暫管。」
「我有權聯繫家屬!」
「可以申請,經批准後由工作人員代撥,通話全程錄音。」
鍾向東沉默了,代撥、全程記錄,像鐵閘一樣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裝病的唯一目的是爭取時間差,通過特殊渠道聯繫京城統一口徑。
現在人被按在高育良隔壁,手機收繳,作繭自縛,自己把自己送進了鐵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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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牆之隔的臨時監控室。
高育良坐在皮椅上,面前攤著葉曼青交出的東江港出國培訓名單,屏幕上實時播放鍾向東病房畫面。
周正明端保溫杯進來坐下:「這齣裝病的戲,高老師怎麼看?」
高育良抿了口茶:「說明他清楚葉曼青的材料有多要命。慌了,需要時間求救。」
「開談後他會先咬誰?」
「先咬死人,再咬倒台的人。」
高育良眼神冷酷,「杜啟山、王宗輝、白望山,都會被拿來當擋箭牌。至於那些還大權在握、能拉他一把的人,不到最後關頭一個字不吐。」
雷鳴拿筆記本求教:「怎麼破他的防?」
「別糾纏他個人收沒收錢。」
高育良手指敲桌,「直奔主題,問鍾小艾的名字為什麼出現在離岸信託受益人表上。這問題像一把刀,直接捅進肺管子。他不解釋,鍾家認為他隱瞞,徹底拋棄他;他解釋,就必須說出誰在幕後安排。」
周正明點頭:「還有呢?」
「問沈其修。」高育良加重語氣,「這是他最不想碰的禁區,沈家切割手法比鍾家更狠,他一旦供出沈其修,就等於徹底得罪沈家。」
雷鳴飛快記下兩個突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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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談話室地面切出光影。
鍾向東被帶進來,進門還捂著胸口。
雷鳴指了指對面椅子:「坐,要不要先叫杜主任備著速效救心丸?」
鍾向東強撐氣場坐下:「我身體確實不好,希望別拖太久。」
「我們比你更想速戰速決。交代得越痛快,結束越快。」
周正明不廢話,直接把泛黃的信託受益人變更明細表甩上桌。
「鍾向東,看清楚,鍾小艾的名字,為什麼出現在這份離岸信託受益人表上?」
開口便是雷霆一擊。
鍾向東臉色劇變。他腦海里演練了無數遍的說辭,全圍繞東江港合法性和自己只是執行層展開。
周正明根本不按套路來,第一刀沒砍東江港,直接對準鐘小艾。
他咽了口唾沫:「這份材料……我沒見過,不知道怎麼回事。」
雷鳴將另一份文件重重拍上桌。
「葉曼青在澳門交出的恆通倉儲櫃裡的東江港內部通訊錄,你當年人事處副經理,負責受益人聯絡備案。下面這行手寫備註,是不是你的筆跡?」
鍾向東瞥了一眼,目光如觸電移開,那字確確實實是他寫的。
「我當年只是按上級指示做事務性登記,」聲音發虛,「名單背後的意義我完全不知情。」
「哪個上級?」
「杜啟山。」毫不猶豫拋出已落網的名字。
雷鳴嘴角勾起嘲諷:「杜啟山早全盤交代了,他只負責宏觀政策包裝,從不插手具體受益人安排。」
鍾向東咬了咬後槽牙:「那……可能是王宗輝安排的。」
周正明目光如炬:「王宗輝也交代了。他供述具體名單整理對接,全權由你負責。」
這話其實是心理戰,王宗輝確實交代了名單來源,但沒把全部責任推給鍾向東。
可身處信息孤島的鐘向東無從分辨。
聽到王宗輝已交代,防線當即塌了一大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