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川第一次聽到何敬中的名字出現在東江港回流表里時，並未如眾人預料般勃然大怒。
他端起青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又穩穩放回原處。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沉悶的磕碰聲。
「證據鏈閉環到哪一步了？」孟懷川抬起眼皮，目光掃向對面。
周正明端坐在長桌另一側：「鍾向東的口供指向極為明確，省國資委伺服器正在鏡像取證。雖說暫時不能排除同名同姓的巧合，但該幹部的履歷時間節點、出國培訓記錄及回國後任職路徑，與鍾向東交代的細節嚴絲合縫。」
陸承洲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筆夾：「懷川同志，我沒記錯的話，何敬中是你親自點名，特批帶進京州聯合工作組的？」
孟懷川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點頭：「確有此事，他常年深耕國企領域，材料統籌能力極強。京州城投那塊爛帳，別人看半個月摸不到頭緒，他三天就能理出骨架。」
雷鳴翻開筆記本，語氣冷硬：「這恰恰是最致命的隱患。他若帶著預設立場進入核心審查層，完全可以通過篩選上報材料、微調數據比重，潛移默化地影響工作組的最終判斷。這叫『牽牛鼻子』，神不知鬼不覺。」
會議室陷入短暫死寂。
孟懷川沉默了足足十秒。
初來乍到漢東，他迫切需要能迅速打開局面的幹將。
何敬中這種幹部，不顯山不露水，交辦的任務總能保質保量甚至超預期完成。
對於急需立威的新任省長而言，這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然而，過於趁手的刀，往往早被別人暗中淬了毒。
「我申請迴避。」
孟懷川語氣堅決，「從這一秒開始，何敬中立刻脫離京州國企和土地項目的材料接觸權限。工作組電子與紙質材料權限即刻重置。同時，請中央督導組派專人進駐，雙重同步監督。」
陸承洲深深看了他一眼，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這個態度立得住。」
孟懷川扯出一抹苦笑：「陸書記，您可別誇我。剛落地沒幾天，身邊就大變活人冒出個東江港的舊部。我若還為了面子去護短，明天一早就該遞交提前退休申請了。」
周正明適時切入：「鑑於目前處於秘密取證階段，暫不對何敬中採取強制措施。高育良那邊給出了建議——按兵不動，死死盯住何敬中的信息流向，看他把情報遞給誰。」
孟懷川眉頭微挑：「高育良建議的？」
「正是。」
孟懷川指尖敲擊桌面：「這老狐狸，眼光毒辣。」
陸承洲冷哼一聲：「高育良眼下最怕失去利用價值。為了自保，他恨不得把眼睛瞪得比雷達還大，但凡漢東飛過一隻蒼蠅，都得查查是公是母。」
孟懷川忍不住笑出聲：「那就放任他瞪。只要看得准、咬得狠，組織出錢給他配副高倍望遠鏡都成。」
雷鳴低頭在紀要上飛快記錄，筆尖一頓，又默默用橫線劃掉——這種調侃顯然不適合留在官方紀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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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殘陽如血。
何敬中夾著公文包回到工作組辦公室，絲毫未覺核心權限已被悄然剝離。
他走到一名幹事桌前，隨手翻了翻帳冊：「大風廠後續安置的測算表，今天能出來嗎？」
幹事面露難色：「何秘，孟省長批示要求重新核算土地溢價，財政廳還沒給最終反饋。」
何敬中眉頭微皺：「打電話催一下，語氣硬一點。京州這塊爛帳拖不得。」
他的神態自然到了極點，憂國憂民的焦灼拿捏得恰到好處，從外表看不出一絲破綻。
一牆之隔的監控室里，雷鳴盯著屏幕冷哼：「這人的心理素質，確實挺好。」
周正明笑了笑：「別急。他表現得越穩，越說明背後那個利益集團對他進行過嚴密的抗壓訓練。這種人一旦撕開防線，倒出來的東西絕對夠分量。」
晚上八點，何敬中準時離開辦公室。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省政府後門那條幽暗的林蔭道步行兩個街區，拐進一家門面破舊的牛肉麵館。
「老闆，一碗牛肉麵，多加青菜，不要放辣。」
十分鐘後，一個穿洗白灰夾克、身形佝僂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徑直坐到何敬中背後那張空桌。
兩人背靠背，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灰夾克要了碗炸醬麵，風捲殘雲扒完，扯過餐巾紙擦嘴，起身結帳消失在夜色中。
那張餐巾紙被看似隨意地壓在面碗底下。
何敬中又坐了兩分鐘，連麵湯都喝乾淨才起身。
路過那桌時，指尖輕輕一勾，餐巾紙消失在掌心。
然而他剛踏出麵館，兩名偽裝食客的便衣已封鎖現場。
一人從垃圾桶夾縫裡找出何敬中丟棄的那張餐巾紙，戴上手套撕開雙層紙巾夾層，裡面赫然藏著一張指甲蓋大小的列印紙條。
照片傳回指揮中心。
雷鳴放大屏幕，臉色陰沉如水。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東港線已開，清理舊埠。」
視頻連線另一端，一直安靜旁聽的高育良突然開口：「馬上派人查抄省國資委檔案中心的地下機房。」
周正明猛地轉頭：「地下機房？你怎麼知道那裡有玄機？」
「東江港當年搞過一次信息化試點工程。」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眼神深邃，「項目爛尾，從未正式驗收，但硬體全買了，機房建得極其隱蔽。
後來併入省國資委，那批舊伺服器名義上被封存，實際變成了無人監管的法外之地。用來藏匿見不得光的數據，天然的保險箱。」
孟懷川盯著屏幕：「高育良同志，當年這個信息化試點，是你批的字？」
高育良毫不避諱地點頭：「我不僅簽了字，還給出了全力支持的指導意見。」
孟懷川氣極反笑：「高育良啊高育良，你當年簽過的字，覆蓋面還真是廣闊無垠，到處都是地雷。」
高育良故作無奈地攤開雙手：「孟省長若想罵娘，煩請拿號牌排隊。您前面還排著周組長、雷主任，哦對，還有我愛人吳老師。」
一直充當隱形人的吳惠芬冷冷補刀：「我擁有VIP特權，不用排隊，隨時能罵。」
孟懷川愣了半秒，爽朗大笑。
陸承洲擺手拉回正軌：「笑完該幹活了，雷鳴，立刻帶隊突擊地下機房。孟省長，你那邊派人配合。」
「別人去我不放心，我親自去。」
孟懷川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就坐在國資委樓上的會議室喝茶。省政府出了內鬼，刀子遞到我眼皮子底下，我必須親自壓陣。」
陸承洲眼中閃過讚賞：「可以。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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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省國資委檔案中心燈火通明。
雷鳴帶隊封控了地下機房所有出入口，值班管理員被從被窩裡揪出來，嚇得雙腿直打哆嗦：
「領……領導，這機房廢棄好多年了，裡面全是破銅爛鐵，連耗子都不願意進去做窩。」
雷鳴冷冷地瞥他一眼：「淘汰的設備，也有屬於它的組織記憶。開門。」
管理員聽不懂什麼叫「組織記憶」，但絕不敢反抗，哆哆嗦嗦試了三次才把厚重鐵門打開。
機房瀰漫著霉味和機油味。技術人員在最角落的兩個機櫃裡發現了異常——
一堆布滿蜘蛛網的廢棄設備中，有兩台伺服器一塵不染，指示燈幽幽閃爍著綠光，顯然一直保持著定期通電和精心維護。
首席技術員迅速接入設備，片刻後抬頭：「雷主任，最近一次遠程登錄就在三個小時前。登錄帳號拼音縮寫——HJZ。」
HJZ，何敬中，鐵證如山。
雷鳴大步走上樓，將鏡像硬碟放在桌上：「孟省長，裡面不僅有東江港核心人才庫的完整備份，還有一個加密隱藏文件夾，命名叫『回流後評估』。加密級別極高，強行破解可能觸發自毀程序。不過，何敬中的狐狸尾巴已經徹底露了。上面的指令——立刻實施控制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