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
何敬中在省委家屬院被兩名紀檢幹部「請」出門，他沒有驚慌，甚至安撫了受驚的妻子。
走到樓下，坐進黑色別克商務車前，他停下腳步，只問了一句：「孟省長知道這件事嗎？」
帶隊幹部面無表情：「孟省長此刻正坐在省國資委會議室里，等著看你關於地下機房的詳細說明。」
何敬中偽裝完美的面具終於裂開一條縫。臉色慘白，雙腿微不可察地顫抖。
這句話，比手銬還要沉重百倍。
省委招待所，三號談話室。
孟懷川坐在隔壁監控室，隔著單向玻璃注視審訊椅上的何敬中。
何敬中落座後沒有狡辯，深深低頭：「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也對不起孟省長的信任。」
雷鳴把玩錄音筆，冷笑刺耳：「收起你那套官場說辭。別急著道歉，先講清楚，你到底對不起在哪兒？」
沉默兩分鐘後，何敬中開口：「我承認，我是當年東江港計劃的核心回流人員。安排我出國培訓的是鍾向東。回國後暗中對我發號施令的另有其人。」
「誰？」
「沈其修，他在境外負責洗錢運作，我在漢東負責政策端保駕護航。但我必須聲明，我從來沒有直接拿過境外一分錢——」
「閉嘴！」雷鳴毫不留情，「沒拿錢？你拿的是比錢更值錢的政治資本！今晚指使你清理舊伺服器的人，到底是誰？」
「穿灰夾克的，叫邵明遠，以前東江港信息中心副主任，現在一家私營數據公司當高管。」
「他背後站著誰？」
何敬中猛地抬頭，目光直勾勾看向單向玻璃：「我不知道邵明遠現在替誰賣命，但過去，所有指令都由鍾向東和沈其修共同下達。」
雷鳴拋出今晚最致命的問題：「你作為深藏不露的『回流人員』，究竟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將你塞進了孟省長親自掛帥的京州聯合工作組？」
何敬中嘴唇劇烈哆嗦，這個問題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雷鳴將餐巾紙照片重重拍上桌：「你不說，順著這條線我們遲早查清。但現在主動交代，性質完全不同，這叫重大立功表現。」
何敬中痛苦閉眼，雙手抱頭，指甲幾乎嵌進頭皮。
掙扎五分鐘，終於癱軟在椅子上。
「是……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曹懷禮推薦的我。」
聲音細若遊絲，卻在寂靜的談話室里如同炸雷，「他說孟省長初來乍到，對漢東兩眼一抹黑，急需一個熟悉本地國資運作的內行人輔佐。放眼整個漢東，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了。」
隔壁監控室，孟懷川聽到「曹懷禮」三個字，雙眼幾乎噴出火來。
曹懷禮，漢東省政府「三朝元老」，從劉瑞安任副省長時就在辦公廳伺候，一路熬到副主任。
孟懷川原以為這種老機關頂多圓滑世故，萬萬沒想到此人敢直接在新省長的核心團隊裡埋雷。
陸承洲在電話里聽完匯報，語氣平靜得可怕：「明早八點，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臨時增加議題，全面整頓省政府辦公廳，絕不姑息。」
孟懷川掛斷電話，看著屏幕里如喪考妣的何敬中，忽然笑了一下。
周正明不解：「孟省長，都這時候了，您怎麼還笑得出來？」
孟懷川搖頭：「來漢東之前，京城老領導叮囑我水太深，我當時心裡不服氣，覺得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現在徹底明白了，這哪裡是水深？分明是我前腳踏上船，後腳就有人迫不及待往我鞋裡灌毒水！」
周正明強忍笑意：「孟省長，您這比喻恐怕不適合寫進紀要。」
孟懷川大手一揮：「那就換個官方說法，孟懷川同志對省政府內部潛藏的巨大政治風險，表示高度重視，並予以強烈譴責！」
周正明認真點頭：「這個表述很規範，完全可以進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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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首輪突審結束。東江港那條隱藏二十年的暗線，正式從陳年舊案化作烈火，直接燒進了孟懷川新省政府班子核心。
深夜，省委家屬院那棟安保森嚴的小樓里。
高育良坐在輪椅上，聽完小林關於今晚行動的轉述，極其緩慢地放下保溫杯。
「曹懷禮這顆雷一炸，劉瑞安時代留下的徒子徒孫，今晚怕是全都要失眠了。」
吳惠芬眉頭微蹙：「劉瑞安不是已經退休了？這把火還能燒到他頭上？」
「惠芬啊，你還是天真。」高育良搖頭，「在漢東這片土地上，人退了，絕不等於帳清了。有些人最喜歡把『老領導身體不好』當免死金牌。孟懷川要想在漢東站穩腳跟，他的第一關不是苦苦掙扎的李達康，而是他自己省政府里盤根錯節的舊人勢力。」
小林湊上前：「高老師，專案組下一步的刀子該往哪兒扎？」
「查劉瑞安的秘書班子。」
高育良一字一頓，聲音擲地有聲，「拔出蘿蔔帶出泥，曹懷禮只是個探路的小鬼。真正的閻王，還在後面藏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