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高育良那句「真正的閻王還在後面」,像根刺扎在孟懷川心裡。
天剛蒙蒙亮,漢東省委小會議室的燈就亮了。
陸承洲坐主位,孟懷川居右,中央督導組的秦遠舟和周正明列席。
桌上擺著的會議議題:省政府辦公廳內部風險處置。
字越少,事越大。
孟懷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瓷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何敬中的問題暴露了,曹懷禮的推薦過程存在重大疑點。我剛到漢東,就被人往被窩裡塞了條毒蛇。識人用人把關不嚴,這責任我認。」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寫檢討,推到桌子中央。
陸承洲掃了一眼那份檢討,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杯里的浮葉。
孟懷川話鋒一轉:「但這被窩,今天必須掀了。省政府系統里,材料通道、人事通道、項目通道,全都被人做了手腳。舊管道不砸爛,今天冒出何敬中,明天就會有張敬中、王敬中。照這麼下去,咱們省政府幹脆掛個牌子,東江港駐漢東辦事處!」
秦遠舟抬眼看向他,孟懷川這招漂亮,先認責堵住別人的嘴,再借題發揮動刀子,這手腕夠老辣。
陸承洲放下茶杯:「懷川同志,你的具體意見?」
「第一,立即暫停曹懷禮職務,接受全面核查。第二,省政府辦公廳副處級以上幹部,三天內重新申報本人及親屬經商、境外學習、國企兼職情況,瞞報的就地免職。第三,成立規範化運行專班,重大項目材料流轉全部實行物理和電子雙重留痕。」
孟懷川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幾人。
「第四,我建議讓高育良作為『歷史問題協查對象』,參與梳理東江港舊通道的制度漏洞。他不需要決策,也不接觸現行案卷,只干一件事,告訴我們當年那幫人是怎麼鑽空子的。」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這提議夠大膽,甚至有點踩線。
讓高育良協查已經是特殊安排,現在讓他參與制度漏洞梳理,等於請一個挖過地道的老賊回來當安保顧問。
陸承洲沒立刻表態,轉頭看向督導組:「秦組長,您怎麼看?」
秦遠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思路可以,但邊界要焊死。高育良不能接觸未公開的人事安排,不能介入現職幹部的處置建議,更不能跟被核查對象有任何私下接觸。他只能做一件事:還原歷史犯罪手法。」
周正明補充道:「流程上也要加把鎖,所有問題由專班書面提交,高育良書面答覆或者在全程錄音錄像下口頭說明。他交上來的材料,必須先經督導組過濾,再移交省委、省政府使用。」
陸承洲點點頭:「同意,高育良的身份名頭要界定清楚,免得外界產生不必要的聯想。」
孟懷川問:「陸書記覺得怎麼定合適?」
「就叫『漢東歷史遺留問題制度復盤協查員』。」陸承洲停了停,「前面加一句,『在接受組織醫療監管期間』。」
孟懷川嘴角扯了扯:「這名頭夠長的,一口氣念下來費勁。」
秦遠舟淡淡道:「長點好,名頭短了,下面那些見風使舵的人還以為高育良同志復出主持大局了。」
周正明在會議紀要上飛快記錄著,筆尖一頓,把秦遠舟那句話默默劃掉,這種黑色幽默不適合留在歷史檔案里。
……
會議決定下發得比閃電還快,曹懷禮當場被帶走,省政府辦公廳的內部核查轟轟烈烈拉開帷幕。
消息一出,整個省政府大樓的氣氛變了。
以往辦公室里最熱鬧的是催辦項目的電話鈴聲,今天最熱鬧的是走廊盡頭那台瘋狂吐紙的印表機,全在列印《領導幹部個人事項補充申報表》。
洗手間裡,有人一邊洗手一邊壓低聲音:「早知道親戚開皮包公司這麼麻煩,當年我就該勸我老婆去街口賣煎餅,至少流水乾淨。」
旁邊隔間的同事推門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老婆賣煎餅沒問題,但要是把煎餅賣給了國企食堂,或者給東江港的領導送過外賣,你今天一樣得把麵粉進貨渠道填清楚。」
那人愣在原地,絕望地嘆了口氣:「這年頭,在漢東連個煎餅都清白不了。」
下午三點,省委招待所談話室。
曹懷禮坐在審訊椅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作為在省政府伺候了三任領導的「老機關」,他深諳此道,剛落座就主動表態:「我堅決服從組織的任何安排。」
雷鳴冷冷看著他:「服從就好,說說,你為什麼極力推薦何敬中進省政府核心工作組?」
曹懷禮面不改色:「何敬中同志業務能力突出,對國資系統門清。孟省長初來乍到,我從輔佐領導、推進工作的公心出發。」
雷鳴懶得聽他背台詞,直接把東江港回流人員名單推到他眼皮底下:「你知不知道,何敬中是東江港當年暗中培養的回流人員?」
曹懷禮眼神毫無波瀾:「我不掌握這個情況,組織部門的檔案里沒寫,我也無權越級調查。」
雷鳴又推過去一張列印好的通話記錄單:「推薦前一天晚上八點,你和邵明遠通話十一分鐘。邵明遠,就是昨晚在麵館給何敬中傳加密紙條的人。」
曹懷禮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復鎮定:「邵明遠現在是某數據公司高管,省政府近期有信息化項目在論證,我和他通電話,屬於正常的政商對接。」
雷鳴點點頭,身子前傾:「那你給我解釋一下,政商對接完的第二天一早,他為什麼把何敬中的私人履歷直接發到了你的加密郵箱裡?」
曹懷禮閉上了嘴。
雷鳴沒催。對付這種老機關,不能順著他的節奏走。你問一句,他能給你扯出半小時的組織程序和紅頭文件。
鐵證如山,沉默只是垂死掙扎。
周正明推門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連寒暄都省了,只拋出一個致命問題。
「曹懷禮,我只問一遍。老省長劉瑞安親自開口讓你推薦何敬中,還是別人讓你『借著劉瑞安的名義』去推薦?」
曹懷禮臉色變了,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周正明這一刀,直接切斷了他的退路。
咬定劉瑞安指使,就是把剛平穩退休的老省長拖下水,這個政治責任他擔不起;承認是別人借名,他自己就是那個裡通外國的「內鬼」。
長達一分鐘的死寂後,曹懷禮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劉省長沒有直接安排。」
「誰?」雷鳴步步緊逼。
曹懷禮低下頭:「劉省長以前的貼身秘書,現在的省政府研究室副主任,林守業。」
周正明目光如炬:「林守業背後站著誰?」
曹懷禮痛苦地搖搖頭:「我真不知道。但我碰巧見過一次,林守業和鍾向東私下喝茶,態度很恭敬。」
又是鍾向東!
周正明心底冷笑,鍾向東這隻狐狸,果然是東江港人事暗網的超級樞紐。
當晚,林守業被秘密控制。
比起曹懷禮這個老油條,林守業的心理防線脆得像張紙。
面對通話記錄、郵件往來以及何敬中、曹懷禮的雙重供述,他只硬撐了二十分鐘便全盤崩潰。
「我真的只是幫忙遞個簡歷。」
林守業雙手捂著臉,「鍾向東找到我,說何敬中腦子活、筆桿子硬,孟省長用起來絕對順手。」
雷鳴厲聲追問:「順手到什麼程度?順手替你們這些利益集團過濾核心審查材料?」
林守業渾身一顫,把頭埋進臂彎里,不敢答話。
周正明冷冷看著他:「劉瑞安省長對你們這些私下勾當,到底知不知情?」
林守業搖頭:「劉省長不知道,他身體一直不好,精力大不如前,很多日常材料和人事微調,他基本不過問細節,都交給我們辦公廳和研究室代為處理。」
這話聽起來在拼命替老領導撇清關係,但周正明卻敏銳地抓住了要害。
「不過問細節」,這本身就是漢東官場最大的漏洞。
這未必是劉瑞安主觀貪腐,但絕對是極其嚴重的瀆職失管。
...
晚上九點,夜色深沉。
陸承洲和孟懷川的專車悄然停在了退休老省長劉瑞安的家門口。
劉瑞安已經搬出了省委大院的一號樓,住進了干休所。
兩位現任一二把手深夜聯袂造訪,劉瑞安在官場沉浮大半輩子,自然明白這絕非普通的噓寒問暖。
「陸書記,孟省長,深夜造訪,這陣仗夠大的。」
劉瑞安穿著寬鬆的針織衫,親自給兩人倒了茶,語氣依然保持著老領導的沉穩。
陸承洲落座,語氣平和:「老劉,今天來核實幾個情況。」
劉瑞安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我在漢東主政這麼多年,這把椅子坐久了,屁股底下不可能一點灰塵都不沾。你們查到哪一步,我就說到哪一步。」
孟懷川看著這位前任,心情頗為複雜。
劉瑞安和一手遮天的趙立春不同,也和打著反腐旗號搞清洗的沙瑞金不同。
他主政漢東的基調就一個字:穩。很多天大的窟窿,確實不是他親手挖的,但確確實實是在他閉著眼「求穩」的時候,慢慢塌陷的。
孟懷川不繞彎子,直奔主題:「老領導,曹懷禮、林守業、何敬中,這三個人今天全進去了。何敬中被暗中推薦進我的核心工作組,查實是東江港當年布下的回流人員。」
劉瑞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何敬中……是東江港的人?」
「鐵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