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談話室的門開了,雷鳴帶著毛婭走進來。
毛婭沒讓人引座,自己拉開椅子坐下,把那個厚皮硬抄本放在桌面上,動作乾脆。
「雷主任,廢話我就不講了。」
毛婭用食指點著帳本封皮,「易學習剛才給你們送去的那張回執,充其量算目錄頁。我這個,全本帶注釋,附贈人物關係圖。時間、地點、經手人、項目名、茶葉品種、包裝規格、對方口味偏好,比他們單位年終考核表都細。」
雷鳴伸手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表格,全是手寫正楷,旁邊還用紅筆做了批註,某些條目後面畫了小三角,有的畫了圓圈。
分門別類,像個勤快的倉庫管理員做的出入庫台帳。
「毛婭同志,帳記得夠講究。」雷鳴掃了兩行,「連送的什麼包裝都分了檔次?」
「做服務行業的,不講究能行嗎?」
毛婭把風衣袖口往上捋了捋,「有些領導喜歡紫砂罐,覺得雅。有些喜歡木漆盒,說擺書房有品位。還有一位老領導專門要求用牛皮紙包,說太花哨的東西不敢往家拿。至於罐子裡裝的是明前龍井還是武夷大紅袍,那得看他們手裡批的項目有幾個零。」
她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易學習跟你們說他不知情?南區那個城建項目,在市里卡了整整半年。承建方的老闆急得嘴角都爛了,最後輾轉找到我,定了一盒三千八的『高山頭采』。茶送過去的第三天,易書記在常委會上大筆一揮,簽了。雷主任,你說這叫不知情?那他簽字的時候手抖沒抖?」
雷鳴拿起筆:「這上面標的『老張』、『老李』都是真名還是代號?」
「代號。真名我另外記了一份,在第三頁的附錄里。」
毛婭把帳本往雷鳴方向推了推,「易學習想拿我當敲門磚去招待所洗白自己,行啊。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交一張紙條演覺悟,我交一本帳讓你們看全貌。雷主任,你們專案組不是講究『應查盡查』嗎?那就查個痛快。」
雷鳴翻到第三頁,目光在附錄上停了兩秒。
上面的名字,有幾個他認識。
「毛婭同志,你這本帳交出來,想換什麼?」
「換個公道。」
毛婭把雙手擱在桌上,十根指頭交叉扣緊,「我替他跑前跑後,端茶倒水做人情,他在後面坐收漁利還裝清官。現在大難臨頭,他第一個念頭是把我賣了。行,那我也別裝賢妻良母了。誰的茶誰喝的,誰的條子誰批的,今天我全倒出來,你們拿秤稱。」
一牆之隔的三號談話室。
周正明看著對面的易學習。
幾分鐘前那個脊背筆挺、聲稱「主動交代」的京州紀委書記,現在塌了大半截。
但嘴皮子還在硬撐。
「周組長,南區那個項目我確實簽了字。但那是基於京州發展大局的整體考量,環保資質的問題後來也補齊了。我易學習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一分錢現金沒往兜里揣過,一套房子沒收過。毛婭在外面借著我的名頭搞什麼茶文化生意,我承認沒管住。治家不嚴,這個帽子我戴。紀律處分我接受。」
周正明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口供紀要推過去。
「易書記,你愛人剛才在隔壁,把你們家的經營模式講得挺透。」
周正明手指敲了敲紙面,「省廳有個審批卡了殼,她說是你讓她給省廳某位領導的家屬送了三盒『特供茶』。送到哪條路哪個門牌號,幾點鐘到的,進門第一句話怎麼寒暄,她全記著。連你當時教她怎麼措辭的原話都背下來了,『就說是朋友從產地帶的,別提我』。這叫沒管住?」
易學習盯著那份紀要,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褪。
「她這是反咬。」
易學習嗓子乾澀,「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拉我墊背。」
「反咬不反咬,對一對帳就清楚了。」
周正明語氣不高不低,「易書記,你在紀委坐了這麼久,『前店後廠』的案子你經手過不下二十個吧?老婆在前面開鋪子攬客,丈夫在後面批條子放行。
你不碰現金,因為你打心眼裡覺得直接收錢的都是蠢貨。你用審批權給她鋪路,她用人情網給你換資源。這不叫治家不嚴,叫業務分工。」
易學習用力搓了一把臉,掌根在眼眶上碾了好幾秒。
「周組長,漢東的水你不是不清楚。」
他聲音沙啞,「我不是李達康,他有沙瑞金在前面扛旗,有『改革先鋒』的金字招牌擋著。
我算什麼?京州一個幹活的。不跟那些人和光同塵,別說城建項目了,一條下水道改造我都推不動。
那些茶送出去的是人情,換回來的是工作幹得下去。我沒往自己口袋裡裝錢。」
「別拿工作當擋箭牌。」周正明打斷得乾脆,
「你用違規手段去推動所謂的政績,這本身就是在污染政治生態。不拿現金就是清官?
你把原則和規矩當籌碼往牌桌上扔,這比直接伸手拿錢更難治。拿錢的人知道自己犯了事,你這種連自己都騙過去了,覺得自己是在『做事』。
今天拿茶換一個項目審批,明天拿市委書記的帽子換一把更大的保護傘,邏輯是一模一樣的。」
易學習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監控室里,兩塊大屏分別接著三號和五號談話室的畫面。
左邊毛婭正拿紅筆幫雷鳴在帳本上圈重點人物,態度積極得像輔導老師在幫學生劃考試範圍。
右邊易學習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地板磚發呆。
孟懷川偏過頭看向秦遠舟。
「老秦,這兩口子有意思。一個急著當污點證人立大功,一個還在那扮海瑞念台詞。高育良看人確實准,易學習想了一輩子當包青天,結果最後一查,戲服底下穿的是陳世美的行頭。」
秦遠舟手裡翻著毛婭那本「易和堂流水帳」的複印件,越翻眉頭擰得越緊。
「這不是帳本。」
秦遠舟把複印件往桌上一合,「這是漢東官場的消費小票匯總。省直機關的廳長、京州市的處長,甚至還有幾個外省來掛職的,全在上面。毛婭把權力網當客戶名錄在經營,還搞了個會員等級制度,你看這個標註,三角形是『常客』,圓圈是『大單』,方框是『一次性』。比超市積分卡都專業。」
「那就按圖索驥。」孟懷川站起來,「讓周正明連夜把這本帳捋出來,誰喝了這杯高價茶,誰就得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乾淨。」
小林推門進來,手裡舉著手機,
「孟省長,秦組長,高老師那邊傳話了。」
孟懷川抬了抬下巴:「念。」
小林清了清嗓子:「高老師說,易學習帶了張入場券來投案,毛婭扛了本花名冊來翻供。入場券只能證明他自己進過場子,花名冊能證明半個漢東都進過。周組長別光盯著這對夫妻打擂台,順著那本帳往下捋,看看哪盒茶對著哪個項目,哪個項目牽著哪頂烏紗帽。毛婭這本流水,不是茶葉帳,是漢東官場的大眾點評。」
孟懷川沒忍住,樂了一聲。
「還有。」
小林翻了下手機,「高老師還補了一句,他說易學習要是早把那張回執交了,今天可能只判個『管教不嚴』。偏偏要揣在口袋裡當保險絲用了三年,這就不是保險絲了,這是定時炸彈。定時炸彈放在家裡三年沒響,不是因為它不會炸,是火候沒到。現在火候到了,兩口子一塊兒上天。」
秦遠舟把筆插回胸袋,語氣平淡:「讓周正明加一條,把易學習提到的白知行的『茶歇』單獨抽出來,跟杜啟山那條線對一對時間節點。白知行當年下漢東調研的時間段,跟林城礦難善後有沒有重疊,查清楚。」
三號談話室,窗外已經全黑了。
易學習抬頭看著天花板的白熾燈,眼睛被刺得發酸。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周組長,我認栽。」
他坐直身體,聲音反而平穩下來,「既然毛婭把家底都兜出來了,我再藏著掖著就是對抗組織了。那本帳里不光有漢東本地的人。白望山的兒子白知行,當年帶隊下漢東搞產業基金調研,用的什麼規格,送了什麼禮,走的哪個渠道報的帳,我都清楚。你們要查,我配合。」
周正明拿起筆,在記錄本上畫了個圈。
「行。」他把新的空白記錄紙推過來,「從白知行那次調研開始,時間、地點、在場人員、後續有沒有項目對接,一筆一筆寫。」
易學習接過筆,頓了兩秒。他在紀委幹了半輩子,這支筆簽過多少談話記錄、多少處分決定。今天輪到自己往上填了。
「周組長,我再說一件事。」
易學習握著筆,目光落在紙面上,「林城那邊孟省長在查礦難舊帳。當年杜啟山從林城調走之後,有一筆善後費用走的是省里的特殊通道,經手人裡面有國資委的邱海平。這條線,毛婭的帳本里沒有,但我在紀委內部看過一份舉報信的摘要。那封信後來被壓了下去,壓信的人是季昌明。」
周正明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這封信現在在哪?」
「紀委的密件庫里應該有存檔。編號我記不全了,但年份和類別我記得。」
周正明在記錄本上又畫了一個圈。兩個圈挨在一起,像一副手銬。
他站起來,拿起記錄本和那份口供紀要。
「易書記,今晚你先把白知行調研那段寫詳細。明天咱們接著談林城的事。」
走出談話室,周正明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隔壁五號談話室的門虛掩著,毛婭的聲音隱約傳出來,語速很快,雷鳴時不時插一句追問。
夫妻倆隔著兩堵牆,各寫各的答卷。一個交了入場券,一個交了花名冊。入場券薄,花名冊厚,但指向的是同一個考場。
周正明掏出手機,給小林發了條消息:告訴高老師,茶葉線今晚能捋出初稿。林城礦難那條線,讓他把杜啟山和善後費用的交叉點再細化一下。明天一早我過去拿。
省委家屬院,高育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寫了大半的宣紙。
吳惠芬把小林轉來的消息念給他聽,他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易學習到底還是交代了。」高育良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口白開水,「他這個人,能力有,原則也有,就是把原則當成了可拆卸零件,需要的時候裝上,礙事的時候擰下來。干紀委的人最怕這個,查別人的時候鐵面無私,輪到自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例外條款。」
吳惠芬收了水杯:「毛婭那本帳里有沒有你的名字?」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