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著小林發來的消息,拿筆在宣紙上寫下三個名字:杜啟山、白知行、毛婭。
吳惠芬掃了一眼紙面:「怎麼把毛婭跟林城礦難扯上了?她一個賣茶的,手能伸那麼長?」
「賣茶只是個殼。」高育良用筆尖重重在毛婭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當年林城出了那麼大的事,杜啟山要封家屬的口,錢從哪來?市財政出不了這筆爛帳,只能靠白知行批下來的產業基金。但這筆錢是公款,直接發給死者家屬,帳面根本平不了。必須找個第三方公司做『諮詢費』或者『採購費』洗出來。」
吳惠芬聽明白了,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有些發白:「你的意思是,毛婭的易和堂,當了這筆維穩費的過橋池子?」
高育良冷笑一聲:「易學習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只是個『管教不嚴』的失察幹部。他根本不知道,他老婆膽子大到敢接人命帳的單子。這哪是賣茶,這是拿礦工的骨灰當化肥。易學習這輩子最愛惜羽毛,結果他老婆拔了礦工的頭髮給他織了件大衣。」
...
林城,舊礦區檔案室。
深夜,風颳得鐵皮屋頂嘩啦作響。
孟懷川沒回市里休息,直接帶著人停在了檔案室門口。
林城市副市長孫建平縮著脖子跟在後面,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檔案員老胡拿著一串生鏽的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眼。
「這門,多久沒開過了。」老胡嘟囔著。
「今天開。」孟懷川語氣平淡,沒帶任何情緒。
鎖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鐵門推開,一股濃重的紙張潮氣撲面而來。
架子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老胡領著他們往最裡頭走,指著最下面一排空了一半的鐵皮櫃。
「以前事故卷都在這兒。後來市里來人,說要配合上級整理歷史材料,整箱整箱往外搬。再送回來的時候,就成這樣了。」
孟懷川走過去,拉開一個抽屜:「少了什麼?」
「死亡證明原件、值班表、急診轉運單,還有礦區醫院的接診回執。」老胡嘆了口氣,「能定死人命數的紙,全沒了。」
「誰帶人來搬的?」
「杜啟山底下的副手,叫張守成。那會兒他常來,戴個金絲眼鏡,講話文文氣氣的。」
孟懷川偏頭交代秘書:「記下來,通知京州那邊抓人。」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外勤幹部領著劉老三走進來。老頭大半夜沒睡,手裡死死攥著個塑料文件袋。
「孟省長,我白天在展館沒敢全拿出來。我怕你們是走過場的,東西交了,我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劉老三把文件袋在衣服上蹭了蹭,遞過去。
前面都是些套話,無非是「意外事故」「自願放棄追訴」之類的。但孟懷川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付款方和公章上時,停住了。
付款方不是林城礦務局,也不是林城市政府。上面赫然蓋著一個紅戳:京州易和堂茶文化諮詢服務中心。
「他們拿著這紙來,說簽了就能拿錢,不簽連單位的房子都收回去。」劉老三咬著牙,「這錢發下來的時候,是用裝茶葉的牛皮紙袋子裝的。」
孟懷川看著那個紅戳,硬生生氣笑了。
他把協議遞給秘書:「馬上掃描,傳真給京州的周正明。告訴他,易學習兩口子開的不是前店後廠,是黑店。喝的不是茶,是血。」
京州,省委招待所。
傳真件送到五號談話室的時候,毛婭還在滔滔不絕地給雷鳴畫重點。
「雷主任,這本帳你們只要順著查,漢東半個官場的油水都能榨出來。我這算重大立功表現吧?能不能轉個取保候審?」
雷鳴沒接話,把剛拿到的傳真件推到她面前。
「毛婭同志,你的業務範圍挺廣啊。除了賣高價茶,還承接礦難善後外包服務?」
毛婭低頭一看,看到「易和堂」那個熟悉的公章,還有上面「項目諮詢費」的字樣,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這……這是杜主任說要走個帳……」她結巴了,「我不知道是礦難的錢,他們說是產業基金的扶持款……」
「不知道?」雷鳴敲了敲桌子,「你從中抽了十五個點的過橋費,你管這叫不知道?」
毛婭癱在椅子上,徹底沒了聲音。
隔壁三號談話室,周正明把同樣的複印件放在易學習面前。
易學習本來還在詳細寫白知行調研的接待流程,看到那張協議,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墨跡。
他盯著那個紅戳,看了足足一分鐘。
「周組長,這事我真不知道……」易學習的聲音全啞了,「她收公關費我認,但這種人命關天的錢,我怎麼可能讓她碰?」
周正明把保溫杯擰緊:「易書記,你是不讓她碰,還是你只要結果不問過程?杜啟山要把林城的雷平掉,你為了投資環境和所謂的穩定大局,對這些資金的異常流動一路綠燈。你真以為閉上眼睛,就看不見血了?」
易學習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抖。他算計了一晚上怎麼丟車保帥,怎麼保全自己「清官」的最後一點體面。現在,體面被這張蓋著茶館公章的協議撕得粉碎。
凌晨三點,省紀委大樓地下密件庫。
周正明帶著兩名紀委幹部,根據易學習提供的年份和類別,在積灰的鐵櫃裡找到了那封被壓了十年的舉報信。
信紙已經泛黃,裡面詳細羅列了林城礦難瞞報、杜啟山挪用產業基金、易和堂充當洗錢通道的完整路線圖。
周正明翻到信件的抬頭。上面有一行紅鋼筆寫的批示,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事關林城穩定大局與京州投資環境,暫緩核查,穩妥處置。——季昌明。」
周正明把信件小心地裝進透明物證袋。
「好一個事關大局。」周正明看著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檔案盒,語氣極冷,「漢東的這個大局,裝的全是見不得光的鬼。收網吧,明天一早,讓這幫鬼見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