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菲兒正踮著小小的身子,努力把一塊黃色積木,堆到高塔頂端。
察覺到爸爸靠近,立刻轉過一張圓乎乎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彎成小小的月牙,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爸爸」。
蘇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海風從半敞開的落地窗緩緩吹進來,拂動白色紗簾,裹挾著海邊獨有的濕潤咸意。
日柔光鋪滿整間客廳,海面在遠處,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非常祥和,歲月靜好。
過了片刻,蘇菲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輕,怕驚擾到一旁玩得投入的菲兒。
「是不是又跟你說,回學校教書的事情?」蘇菲輕聲問道,她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嗯,非常的執著。」林生點點頭,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老師心懷行業,希望我可以回去帶學生。
我很佩服,也很理解,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重新捲入那個漩渦。」
林生微微點頭,目光依舊落在女兒小小的身影上,語氣淡然平和。
「我沒有記恨誰,也不是怪誰,也沒有耿耿於懷,幾年過去了,孩子都這麼大了,早就放下了。
真要說起來,還得感謝他們,不然我們還不會結婚,更不會有小菲兒了。」說到這裡,林生不由的笑了起來。
蘇菲想了想,「想想還真是哎。」
如果林生不離開星輝,不離開樂壇。
那她也不會離開星輝,也不會離開樂壇,那兩人因為工作的特殊性,結婚的事情,估計就很難說了。
總要有所顧忌。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不結婚哪來的孩子?
就算結婚了,可忙於工作,孩子的事情也很難提上日程。
現在多好。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雖然失去了一些東西,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小菲兒就是最大的收穫,絕對是上天,送給她們最好的禮物。
「只是有些感受和經歷,實實在在的發生過,就會刻在心裡,很難徹底抹去。
資本隨意操控風向,引導輿論,流量凌駕在作品本身之上,認真做音樂的人處處受制,這種環境,我實在不想摻和,更不想再踏進去。」
「可是這和回學校任教,好像沒有多大關係啊!」蘇菲側過頭看向他。
林生疑惑的看向蘇菲,「怎麼,你很希望我回去教書啊!」
「哪有?怎麼可能?」
「我可告訴你,你這個想法很危險,我要是真的回去教書了,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和菲兒了。」林生提醒。
「那還是算了吧,現在這樣其實挺好,我非常滿足。」
「我們好不容易掙脫所有束縛,擁有現在這樣自由安穩的日子,我可不想放棄。陪著菲兒長大的時光,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這比任何虛名都珍貴。」
蘇菲並不意外這個答案,她太了解林生骨子裡的通透與堅定。
她能做的,就是守護和默默的支持。
不過林生想想周教授說的,還有所擔心的,這確實也是一個問題。
「可老師說的那些問題,並不是誇大其詞。流水線情歌泛濫,創作越來越功利,資本掌控著流量和榜單,真心做音樂的年輕人沒有出路。這幾年樂壇狀況,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林生停頓了一下,抬手拿起一塊散落的積木遞給菲兒,看著小姑娘開心地攥在手心。
他望向窗外遼闊蔚藍的大海,思緒慢慢飄遠。
老實來講,周教授說的,都是實情。
他全知道,也不否認,本身就親身經歷過,更有發言權。
連他都受到這樣的遭遇,可想而知,其他人會怎麼樣?
細思極恐。
他早已財富自由,也功成身退。
樂壇的興衰成敗,理論上和他往後的人生,沒有半分利害關係。
他完全可以關上耳朵,閉上眼睛,守著一家三口不問世事,任由行業在資本的操控下一路滑下去。
他沒有義務挺身而出,更沒有責任去拯救華語樂壇。
他又不是聖人,再說也沒那個本事。
可換一個角度去想,他終究是華國人,曾經也是一名優秀的音樂創作人。
愛屋及烏。
眼睜睜看著這片曾經耕耘過的地方,慢慢變得浮躁空洞,心裡難免會生出一絲微弱的不甘。
他不會犧牲自己的自由,不必重新成為行業里被眾人緊盯的焦點,不願再次捲入無盡的博弈與拉扯。
但或許,他可以換一種更鬆弛、更自由的方式。
總之不能任由那些資本,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肆意妄為。
不能讓他們那麼好過。
林生突然想到了一個詞——鲶魚效應。
這還是他前世在網上看到的。
說的是挪威人捕撈沙丁魚,運回港口大多缺氧死掉,賣不上高價。
後來有人在裝滿沙丁魚的魚槽里,放進一條生性好動的鲶魚。
鲶魚四處遊動追逐,原本慵懶呆滯的沙丁魚為了躲避,被迫不停遊動,水體充分攪動帶來氧氣,存活率大幅提升。
鲶魚效應的核定義:就是引入一個富有活力、競爭力的個體/力量。
打破群體安逸、僵化、躺平的死水狀態,倒逼整個環境產生危機感,激活整體活力與競爭動力。
這裡面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原本環境:
一潭死水,缺乏競爭,大家安於現狀、敷衍應付。
正好對應當下資本壟斷、流水線套路化的華語樂壇。
第二,鲶魚:外部/獨立的強勢個體,不受原有規則捆綁。
他林生正好不簽約、不任職,屬於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而且有能力,有系統在怕什麼?非常的適合做這條鲶魚。
第三,作用方式:不是留下來接管整個魚塘,只是偶爾攪動,製造衝擊,以點帶面。
這就和他現在的想法不謀而合,沒有什麼衝突。
第四,最終效果:倒逼行業里的創作人,還有公司。
不再躺平、不再只靠資本流量套路做歌,讓所有人都有壓迫感和緊張感。
更為關鍵的是,他可以輕輕鬆鬆做到,而自身付出的卻很少。
這樣對周教授那邊也能有個交代,不至於讓他的恩師太過失望。
一尾不用長期困在魚槽里的鲶魚,偶爾游進去攪動一番,打破一潭死水的平衡。
刺激所有人,重新找回創作的危機感與初心,僅此而已。
不用把自己整個人搭進去,保留屬於自己生活的主動權,來去全部由自己說了算。
林生越想越覺得可行,就把心裡這個模糊的想法,講給蘇菲聽。
也想聽聽蘇菲的想法和建議。
「我不會回歸,不會簽約公司,也不會去學校上課。但是老師說得沒錯,不能任由資本,肆無忌憚地折騰整個樂壇。
我不會把自己全投進去,只是偶爾插一桿子,做一條閒遊的鲶魚。」
「鲶魚?你的意思是,你就要做那條,攪動樂壇的那條鲶魚。」
「就是這個意思。」林生淡淡一笑。
蘇菲直接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思索許久,慢慢露出了釋然的神色,她算是明白了。
自家的男人,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也不是真的徹底放棄。
並不是真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她也明白了其中的區別。
回去任教也罷,重回樂壇也罷,都意味著重新被責任綁架。
不要把事情想的太簡單,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事與願違。
而這種方式,主動權牢牢握在林生自己手中,不會破壞他們現在,安穩平靜的家庭生活。
他依舊是那個,優先守護妻女的普通人,只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給浮躁的行業輕輕一擊。
「這個分寸剛剛好。」蘇菲輕輕開口。
「你不用犧牲我們現在的日子,不用被迫承擔,旁人強加給你的使命感。
只是隨心而為,願意出手的時候便攪動一池春水。
不願意的時候,依舊回歸平淡生活。沒有人可以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沒錯。」林生點頭,眼底帶著一份鬆弛的通透,
「很多事情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最後身不由己。
但如果我們提前劃清邊界,定下所有規則,一切就完全不一樣。
生活永遠是第一位,樂壇只是偶爾路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