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沉悶的空氣,被周教授這一句話,猛地撕開一道缺口。
方才的嘆息與無力感,暫時壓了下去。
「有所作為?我們拿什麼作為?」坐在一旁,一位年過六十的民樂老教授苦笑一聲。
「資本手握營銷、平台榜單、海量宣發預算。一條熱搜砸下來,流量鋪天蓋地。我們手裡只有教室、樂譜、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真要硬碰硬正面較量,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在場不少人紛紛點頭,這也是所有人心裡最大的困局。
經濟時代,凡事繞不開資金二字。
娛樂巨頭可以一擲千金包裝新人、買斷推薦位、控制音樂排行榜的數據。
學院這群老學者,守著象牙塔,清高自持,卻沒有足以抗衡的商業資本。
硬碰硬,只會落得徒勞無功,貽笑大方。
周教授目光沉穩地,環視一圈屋內花甲之年的同僚。
「辦法並不是沒有,關鍵在於我們有沒有這份改變的信念,有沒有堅持下去的信心。」
周教授緩緩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在座一眾白髮蒼蒼的老同仁,語氣沉穩而有力。
「資本可以花錢操盤輿論、壟斷市場,我們同樣擁有發聲的資格。
論砸錢造勢,我們確實遠遠比不上娛樂巨頭,但我們手握資本,永遠收購不走的天然優勢。
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學術公信力,遍布整個行業的歷屆畢業生,源源不斷的人才,這些都是我們獨有的底牌。」
話音落下,眾人神色微動,紛紛坐直了身子,認真傾聽下去。
「我們不需要拿金錢去和他們比拼,那是傻子才幹的事情,他們有他們的優勢,我們有我們的優勢。
我們必須要審視自己的問題,沒必要拿自己的短板,去硬扛人家的特長,這樣非常的不明智。」
周教授語氣平緩卻堅定,「他們可以掌握方向、操控輿論,那我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眾人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輿論從來不是資本私有的東西,它只是一件工具,一把雙刃劍。
資本可以花錢製造熱度,扭曲大眾審美,我們同樣可以發出屬於我們的聲音。」
周教授緩緩解釋,自己心中構思的思路,「我們沒有巨額資金去砸熱搜,但我們擁有資本永遠搶不走的優勢。
我們擁有專業的話語權,擁有一代又一代遍布行業各處的學生,擁有公眾心中,高校音樂學府自帶的公信力,這就是我們天然的優勢和王牌。」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開始細細琢磨這番話。
資本的輿論優勢,來源於金錢堆砌的短期熱度,浮華而短暫。
而音樂學院這群前輩,積攢數十年的口碑、學術權威、無數紮根在樂壇,各個崗位的畢業生,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信任。
大眾願意相信,專業從業者客觀公正的評價,這份公信力,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樂壇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一兩年造就的亂象,自然也不可能靠一場爭論、一次發聲就徹底扭轉局面。」
周教授繼續往下說,「我們不求一蹴而就,我們可以慢慢來,一點點滲透,一點點改變。
不搞激烈對抗,不發動網絡論戰,去撕哪家娛樂公司。我們換一種更溫和,更長久的方式。」
其實這些想法和思路,從林生退出星輝娛樂開始,他就開始琢磨。
林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那是當做親人,當做子侄對待的。
說難聽一點,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的學生被這樣欺負,這樣對待。
泥人都有三分氣,更何況是他。
當時不說、不表態,可不代表這個事情就沒發生過,更不代表他會就這麼放下。
更何況他早就看不慣,當下華國樂壇的現狀。
可以想像,又有多少像林生這樣的優秀人才,被打壓,被埋沒,被隱藏、被封殺。
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華國樂壇的未來。
又有多少人像林生這樣,遭受不公待遇以後,而失去信心,心灰意冷,退出樂壇,退出這個行業。
長此以往,那些不願意被同化,同流合物的人,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那華國的樂壇,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根本看不到希望和未來。
這也就是現在什麼韓潮、日潮,這麼囂張,目中無人。
想想年國泱泱大國,在娛樂方面,居然被兩個小國碾壓。
想想就讓人痛心疾首,細思極恐。
周教授也想改變,只是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而且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林生的事件,也正好給了他一個啟發。
必須要聯合,聯合所有志同道合,有這種想法的人。
也必須要整合,整合所有的資源,但這個工作難度,不可謂不大。
前提就是必須要有個契機,正好現在的這個契機不就來了。
自然不會放過。
周教授一點點梳理完整的計劃,「我有一些想法,當然可能不怎麼完善,也不怎麼成熟,可以談談,大家看看可不可行?也可以集思廣益。」
現場眾人紛紛點頭同意,還有人開始催促。
周教授也不磨嘰,把他的想法敘述了一下。
第一步,搭建屬於學院自己的專業評價體系。
以往大眾評判一首歌好不好聽,只能看平台播放量、熱搜熱度、短視頻刷屏次數,數據全部掌握在商業平台手裡。
學院可以定期發布中立客觀的年度原創音樂觀察報告,由多位資深教授聯合撰寫樂評,拋開流量數據,只從編曲、作詞、旋律、情感表達這些專業維度,去評判作品優劣。
不刻意攻擊流量歌曲,只是給聽眾提供另一套衡量標準。
久而久之,一部分聽眾,便不會只被營銷牽著鼻子走。
第二步,扶持優秀音樂人。
很多懷揣才華的年輕人,不願意簽約娛樂公司接受流水線改造,沒有曝光渠道,作品和演唱天賦,只能沉寂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學院可以舉辦公益性的原創音樂沙龍、校園創作營,免費給這些創作者提供交流的場地、專業的指導。
特別是學校的優秀人才。
聯合小眾獨立音樂平台進行推薦。不給資本收割優質新人的機會,慢慢培育一片乾淨的音樂土壤。
第三步,喚醒往屆畢業生的力量。
幾十年來,從魔都音樂學院走出去的學生數不勝數。
有人簽約大娛樂公司,有人成為編曲、錄音師、作詞人、作曲人、製作人、創作人、歌手、經紀人、樂評人等,散落整個行業。
只要這群受過正統音樂教育的從業者,心底依舊保留對音樂的初心,大家彼此守望,慢慢形成一股隱性的行業力量。
不必公開對抗資本,在力所能及的位置上,多給踏實創作和演唱的年輕人一次機會,就是一種改變。
「我們做這些事情,還有一層更深的用意。」
周教授話鋒輕輕一轉,「我們一點點重塑行業風氣,也是在留住一份期待。
如果整個行業的環境,未來能夠一點點變好,浮躁功利的風氣慢慢褪去,當這片魚塘不再只有冰冷的資本算計。
或許有一天,像林生這樣的人才,不用任何人去的勸說和邀請,自己願意主動回來。」
「就算最後他們依舊沒有回歸,我們所做的一切,本身就擁有意義。」
周教授搖了搖頭,目光澄澈,「我們努力改變樂壇現狀,不是只為挽回一個林生。
我們是為千千萬萬像林生一樣,擁有天賦的年輕人鋪路。
當然,如果未來環境足夠乾淨純粹,沒有算計與輿論圍剿,沒有資本肆意裹挾,說不定,會有越來越多的優秀人才出現。
這份可能性,就是我們努力的價值,這就和招商引資一樣,優良的環境才是最好的條件。」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久久無人開口,所有人的情緒慢慢從無力惋惜,變成了一種沉靜的使命感。
他們年紀已經步入花甲,剩餘的時間也不多了。
在有限的時間內,做無限的事情,這需要一定的勇氣和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