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海城驛館。
外出的幾組監察司官員陸陸續續地回來了,眾人在大堂匯合,臉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查無可查。」
負責查帳的御史把帳本往桌上一扔。
「帳目做得太漂亮了,簡直比算學科的教科書還標準。糧倉是滿的,稅銀是對的,就連刑獄記錄都挑不出毛病。」
「學宮那邊也是。」
另一人嘆氣道。
「那些學子一個個嘴巴緊得很。稍微問深一點,就有教習出來打岔。但我能感覺到,有些學生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制止了。這裡面……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啊。」
李錚坐在主位上,聽著眾人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水至清則無魚。太乾淨了,反而是最大的問題。」
李錚眼神冷冽。
「看來這次的事情,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上下勾結,鐵板一塊。」
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陰影里的護衛李貞,招了招手。
李貞上前,附耳過去。
李錚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快速低語了幾句,隨後直起身,突然提高了音量,笑著拍了拍李貞的肩膀。
「既然查不出什麼,大家也別繃著了。李貞啊,你身手好,腿腳快。趁著晚飯前,去街上轉轉,買點海城的特產回來。什麼干海參、珍珠粉之類的,多買點。」
「好不容易來一趟,總得給王都的家裡人和同僚們帶點伴手禮回去,大家分一分嘛。」
眾人一愣,隨即看到了李錚眼底的嚴肅,瞬間心領神會,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大人說得對!」
「聽說這邊的珍珠便宜,李貞你可得幫我挑兩顆圓潤的!」
「要是下次再來,說不定我們都成老頭子了,這次必須帶點紀念品!」
在一片輕鬆的笑聲中,李貞抱拳領命:「屬下這就去辦!」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驛館,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沒過多久,城主府的管家就滿臉堆笑地來了。
「李大人,諸位大人。城主已在府內備下薄酒,城主和大祭司正翹首以盼,請諸位賞光。」
「帶路吧。」
李錚整理了一下官袍,神色淡然地走了出去。
……
如果說驛館只是比較舒適,那城主府用奢靡一詞就完全不為過了。
穿過兩道漢白玉鋪就的拱門,眼前的景象讓這群來自王都的官員都看直了眼。
地面鋪的是從千里之外運來的特製澄泥磚,樑柱用的是鎮南關的楠木,就連迴廊上掛著的燈籠,都是用名貴的鮫紗製成的。
「這能再蓋起兩座王宮和祭司院了吧。」
一名年輕御史忍不住咋舌。
大廳內,馬勝和金長早已等候多時。
「哎呀!李御史!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正氣凜然啊!」
馬勝拖著肥胖的身軀迎上來,笑得臉上的肉都在顫。
「馬城主客氣了。」
李錚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馬勝想要挽手臂的動作,淡淡說道。
「城主這府邸……修得真是氣派啊。這一磚一瓦,怕是耗費甚多吧?」
一上來就發難。
馬勝面不改色,顯然早有準備。
「哎,李大人有所不知。這也是當年的無奈之舉啊。之前的舊府衙年久失修,海風侵蝕嚴重,一下雨就漏水。
為了不丟大夏的臉面,這才咬牙新建了這座。用的也都是些本地的土料,看著光鮮,其實不值幾個錢。」
「是嗎?」
李錚冷笑一聲,沒再多說。
眾人落座。
酒菜如流水般端了上來。
不得不說,這海城的伙食確實是頂級的。
手臂粗的龍蝦,臉盆大的螃蟹,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深海奇珍,擺了滿滿一桌。
「來來來!諸位大人,嘗嘗!」
金長祭司舉起酒杯。
「這海鮮啊,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出了海城,哪怕是用冰鎮著運到王都,那味道也差了三分。今日有緣相聚,咱們先不談公事,只談風月!幹了!」
然而,監察司的眾人卻端坐不動。
李錚把酒杯往桌上一扣。
「抱歉。」
李錚語氣生硬。
「公務在身,《夏律》有規定,監察期間不得飲酒。等李某結束監察、甚至查明真相的那一天,自然會陪二位好好喝一杯。」
他不喝,手下人自然也不敢動。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哎呀,李大人真是……恪盡職守啊。」
馬勝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揮揮手。
「行!既然大人有規矩,那咱們就不喝酒!撤了!都撤了!」
侍女們上前將酒壺撤下。
「吃菜!吃菜總不違規吧?」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是一場標準的虛與委蛇。
馬勝和金長等陪同官員輪番勸菜,嘴裡全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場面話。
李錚等人則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心裡都在盤算著明天的突破口。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李錚起身告辭。
「多謝款待。今日舟車勞頓,大家都累了,想回去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們再去官署拜訪。」
「這就走了?」
馬勝站起身,臉上帶著微笑。
「李大人,不急。還有最後一道湯呢。」
只見侍女端上來一個精緻的大湯碗,上面蓋著蓋子。
「這是海城特有的極品海參湯。」
馬勝揭開蓋子,香氣四溢。
「本來是想讓諸位大人喝了醒酒的。雖然現在沒喝酒,但這湯極具滋補之效,最能解乏。
李大人,喝完這碗湯再走也不遲啊,不然豈不是白瞎了後廚的一番心意?」
說著就有熱心的官員給每人都盛了一份。
李錚看了看眼前這碗湯,又看了看一臉誠懇的馬勝和旁邊同樣端起碗的金長。
拒絕喝酒是原則,如果連碗湯都不喝,未免太不近人情,容易徹底撕破臉皮,不利於明天的調查。
「李大人,以湯代酒,算是我祭司院對李大人的一點心意了,還希望諸位在海城能和我們多多的溝通啊!」
說完金長便拿著手裡的湯碗一飲而盡。
「那就多謝了。」
李錚端起碗,一飲而盡。
見李錚喝了,其他隨行官員也紛紛喝下。
……
眾人離開後。
大廳內,金長臉色難看地盯著馬勝。
「剛才怎麼回事?為什麼把酒撤了,為什麼不讓我出來勸?明天這不都是麻煩嗎!」
「哪裡麻煩?」
馬勝癱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獰笑。
「這不是都喝了嗎?只要喝進肚子裡,管他是酒還是湯?」
「你是說……藥在湯里?」
金長一愣,隨即臉色大變,「我也喝了啊!」
「你不喝,李錚那個老狐狸會喝嗎?」
馬勝拍了拍金長的肩膀。
「放心,那藥沒毒,就是讓人睡覺而已。祭司大人今晚就好好睡一覺,剩下的髒活累活,交給我來辦。」
……
回驛館的馬車上。
車輪轆轆。
李錚坐在車裡,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思維也開始變得遲鈍。
「不對……」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看向周圍,發現同僚們一個個都已經東倒西歪,甚至有人已經打起了呼嚕。
「藥……」
李錚腦海中閃過剛才那一幕。
「湯里有藥……」
「那個金長也喝了……陪同的官員也喝了……」
「只有……只有那個姓馬的……」
李錚想起來了,馬勝端起碗的時候,袖子遮擋了一下,似乎並沒有真的吞下去。
「好狠的……手段……」
李錚想要拔劍,但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李貞……一定要把消息帶出去……
……
海城驛館,深夜。
馬勝帶著一隊黑衣死士,像幽靈一樣出現在驛館門口。
「大人。」
守在門口的親信迎上來。
「都抬進去了,睡得跟死豬一樣。」
「那個出去買特產的護衛呢?」
馬勝陰冷地問道。
「跟丟了……」
親信哆嗦了一下。
「那小子太滑溜了,鑽進巷子就不見了。我們的人正在全城搜捕。」
「廢物!」
馬勝狠狠甩了一巴掌,「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找到了直接做掉!別留活口!」
「是!」
馬勝大步走進驛館。
只見大堂的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十幾個昏迷不醒的王都官員。
「人都準備好了嗎?」
「都在後院候著呢。」
親信指了指後面,「都是牢里提出來的女犯人,還有幾個是被抓的暗娼。按照您的吩咐,洗乾淨了,都沒穿衣服。」
在夏國,賣淫是違法的,通姦也是重罪。
「好。」
馬勝看著昏迷的李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全都送進房間去。」
「把這些大人們的衣服扒了,讓那些女人躺進去。給她們餵點助興的藥,讓場面……亂一點。」
「讓他們好好『睡』一覺。」
「明白,城主!」
看著手下人像搬運貨物一樣把一個個御史抬進房間,馬勝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走入黑暗。
在他看來,大局已定。
只要明天太陽升起,這些代表著王權與法律的欽差,就會變成身敗名裂的罪人。
到時候,不用他說什麼,這些為了保住烏紗帽和名聲的人,自己就會學會閉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