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牛理城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夏平貪婪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這座城市已經徹底沒有了當年天都的影子。
那些奢靡的貴族莊園被推平,變成了整齊劃一的坊市和商鋪。
街道兩側挖了深邃的排水溝,再也聞不到以前那種隨地大小便的惡臭味。
最中心的位置,不再是王宮,而是高聳的大夏祭司院和學宮。
在學宮的門口,還立著兩座巨大的青銅雕像,那是大夏的先賢牛理和呂新 。
夏平聽夜校的先生講過,那兩位是教人看清天地道理的神人。
來到城南的司徒衙門,這裡早就排起了長龍,全是和他一樣剛剛領到戶籍的新夏人。
「姓名?」
辦公的官吏頭也不抬地問道。
「夏平。」
他挺直腰杆,大聲回答。
「驗戶籍。」
官吏核對無誤後,遞給他一塊木牌和一張契紙。
「按照《夏律·新民令》,成丁男丁,賜上田十畝,或中田十五畝。城外三十里『柳樹灣』正好有新開墾的田地,你去那裡找里長劃地。」
接著,官吏又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這是官府發的安家物資。裡面有一把鐵鋤、一把鐵鐮刀,還有三個月的口糧和一包菜籽。去吧,好好種地,按時交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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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不犯法,這大夏的天下,你大可去得!」
夏平緊緊抱著那個布包,感受著裡面鐵器冰冷而堅硬的觸感,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鐵農具啊!
在以前的大周,這是只有大貴族的田莊裡才配擁有的神器。
現在,大夏的官府竟然白白髮給他一個剛脫罪的勞改犯!
「大夏……真的是天國。」
夏平背著行囊,踏上了出城的路。
沿途,他看到了一隊剛剛換防的城衛軍從身邊走過。
那領頭的什長,正操著和他一樣的南方口音,大聲訓斥著手下的士兵要注意軍容軍紀。
那些士兵,也都是南方面孔。
但他們身上穿的,是代表著無上武力的大夏鐵甲。
夏平停下腳步,看著那隊士兵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鐵鋤。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夏的軍隊敢全部撤走,換上本地人了。
因為大夏根本不需要靠刀劍來維持統治。
當吃不飽飯的奴隸吃上了肉粥,當猶如牲口的底層人擁有了土地和尊嚴,當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因為成為大夏人而感到無比自豪時……
這天下,還有誰能撼動大夏的根基?
哪怕是有朝一日大周的天軍真的打回來,不用大夏的正規軍出手,夏平覺得,就憑自己手裡這把鐵鋤,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敲碎那些試圖奪走他新生活的大周貴族們的腦袋!
「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夏平擦乾眼淚,迎著初春的陽光,向著屬於自己的那十畝田地,大步流星地走去。
……
牛理城外三十里,柳樹灣。
當夏平背著官府發的鋪蓋卷和農具,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這片被劃撥給他的土地時,他整個人都像是在做夢。
里長是一個參加過天都戰役的退伍老兵,也是個爽快人。
他拿著丈量用的皮尺,指著那片靠近河渠、黑油油的平整土地說道:「夏平,從這棵大柳樹,到那邊那塊界碑,整整十畝上田,都是你的了!」
「還有那邊那排剛蓋好的青磚大瓦房,甲字七號,是你的屋子。」
夏平順著里長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寬敞明亮的院落。
不僅有正房、偏房,院子裡甚至還打了一口水井,盤了一個結實的土灶。
「這……這真的是給我的?」
夏平顫抖著手,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的青磚牆壁。
在十年前的大周,哪怕是那些小地主,住的也不過是夯土房子,而他這種奴隸,只能和豬狗睡在漏風的茅草棚里。
「當然是你的,戶籍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里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大夏不養懶漢,只要你肯下力氣,這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
從那天起,柳樹灣的田地里,多了一個不知疲倦的漢子。
夏平真的把這十畝地當成了自己的命。
天不亮,他就扛著鐵鋤下地,翻土、碎土,把泥坷垃砸得粉碎。
天黑了,他還借著月光在田埂上巡視,生怕田裡的水漏了。
官府發的鐵農具實在太好用了,比以前那種鈍得要命的骨耜和青銅鏟強了一百倍。
鋤頭揮下去,泥土就像豆腐一樣被切開,那種順暢感讓夏平干起活來渾身是勁。
第一年秋天,夏平的十畝地迎來了大豐收。
金黃色的稻穀堆滿了院子。
交完那少得可憐的公糧賦稅後,剩下的糧食,哪怕他一天吃五頓,吃上三年都吃不完。
有了糧,這心就徹底踏實了。
第二年春天,夏平遇到了一個女人,名叫阿秀。
阿秀也是從勞改營里放出來的歸化民,以前是大周一個小貴族家裡的燒火丫頭,因為幹活麻利、性子溫婉,被分配到了柳樹灣的織布作坊里幹活。
兩人是在村口的集市上認識的。
夏平拿多餘的糧食去換布,阿秀見他粗手笨腳的,就幫他挑了兩匹結實耐磨的麻布。
一來二去,兩個苦命人看對了眼。
沒有大操大辦,夏平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席,請了里長和幾個相熟的街坊,扯了三尺紅布掛在門頭上,這就算是成親了。
新婚之夜,夏平摸著阿秀粗糙卻溫暖的手,流著淚發誓:「阿秀,以前咱們是牲口,現在咱們是大夏的人。只要有我一口氣在,絕不讓你再挨一天餓,挨一記打!」
阿秀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哭著點頭。
……
【神諭紀元·二九七二年:清明】
大夏有祭拜先祖的習俗。
清明這天,天上下著濛濛細雨。
夏平帶著阿秀,提著一個裝滿祭品的竹籃,來到了村後的荒山坡上。
這裡沒有他父母和妹妹的屍骨,他們早就被大周的奴隸主扔進了亂葬崗,連個墳頭都沒留下。
夏平只能面朝記憶中的方向,用手挖了三個小小的土包,算是給親人們立了個衣冠冢。
他在泥濘的草地上跪下,阿秀也跟著跪在一旁,為他撐起一把油紙傘。
夏平顫抖著手,從籃子裡拿出一盤雪白暄軟的白面饅頭,又端出一碗油汪汪的紅燒肉,最後倒了三杯渾濁卻醇厚的米酒。
「爹……娘……小妹……」
夏平的聲音一開始還在極力壓抑,但叫出這幾聲稱呼後,他的眼淚瞬間決堤,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兒子來看你們了……」
「你們看,這是白面饅頭……沒有摻一點糠麩的純白面。這是豬肉,肥得流油的豬肉!小妹,你以前最饞肉了,為了地里一口生穀子,他們把你……把你活活打死了……」
夏平趴在墳前,抓著泥土,哭得撕心裂肺。
「爹,我有名字了!我不叫狗剩了,大夏的官老爺給我上了戶籍,我叫夏平!大夏太平的夏平!」
「我分到了十畝地!全是我自己的地!還有鐵打的鋤頭!我們家再也不用給那些吸血的老爺當牛做馬了!」
「我娶媳婦了,阿秀是個好女人。我們現在吃得飽,穿得暖,冬天有蜂窩煤爐子烤火,再也不怕被凍僵了……」
「爹!娘!你們要是能多活十年……要是能撐到大夏的天兵打過來……該有多好啊!!!」
夏平的哭聲在空曠的山野里迴蕩,那是兩代人跨越了生死與制度的血淚控訴。
阿秀在一旁紅著眼睛,輕輕拍著丈夫的後背,任由他發泄著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思念。
哭夠了,夏平將一杯米酒灑在墳前。
他用袖子粗魯地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毅。
「爹,娘,你們安息吧。我會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我要多生幾個孩子,讓他們世世代代都做大夏的良民,給父神磕頭,給大夏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