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無中生有地創造出一種自然界極其罕見的純淨物質,談何容易。
材料學的學者們把能想到的透明礦物、樹脂、甚至動物膠都試了一遍,要麼是一加熱就發黑碳化,要麼是冷卻後變得渾濁不堪,根本無法用來聚焦光線。
整整三個月,項目組燒毀了無數個坩堝,卻一無所獲。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自我懷疑,甚至覺得替代水晶是痴人說夢的時候。
【神諭紀元·三〇四二年(夏初)】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神在冥冥之中的庇佑,轉機,以一種極其滑稽和意外的方式降臨了。
這天下午,少府下轄的瓷器司工坊,派了一名老工匠,戰戰兢兢地來到了科學研究院的大門口。
「這位大人,小的是瓷器司的窯工。前些日子聽聞研究院的大人們在懸賞尋找透明的石頭,小的前幾天燒窯的時候,出了點事故,燒出了一坨怪東西……」
老工匠被帶到了錢瑋的實驗室,哆哆嗦嗦地從懷裡的破布包中,掏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塊極其醜陋的殘渣。
形狀歪歪扭扭,表面坑坑窪窪,還帶著明顯的燒焦痕跡。
但是!
當這塊醜陋的殘渣被放置在陽光下時,它的邊緣處,竟然透出了一抹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的透明質感!
「這是什麼?!」
錢瑋和幾名材料學博士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餓狼撲食一樣沖了過去,一把搶過那塊殘渣。
「小的也不知道啊……」
老工匠嚇得直縮脖子,「前幾天我們窯上試著調配一種新的白色瓷釉,不小心把幾筐石英砂、草木灰和一些碎石灰石混在了一起,還掉進去了點煉鐵剩下的礦渣。」
「結果窯溫沒控制好,燒過了頭,瓷器全毀了。等冷卻開窯的時候,就發現爐底凝結了這麼一坨像冰塊一樣、但又硬邦邦的廢料。小的尋思著這東西透光,就大著膽子送來看看……」
「廢料?這是無價之寶啊!」
一名材料學博士激動地用鐵錘輕輕敲了敲那塊殘渣,發出清脆的玻璃碎裂聲,斷截面呈現出貝殼狀的鋒利邊緣。
錢瑋更是直接掏出他那寶貝的天然水晶放大鏡,對著殘渣仔仔細細地觀察著裡面的折射光暈。
「雖然裡面全是氣泡……雖然因為沾了鐵渣呈現出渾濁的黃綠色……」
錢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顫抖,「但它透光!它的光理性質,和天然水晶極其相似!」
「記下來!馬上記下來!」
材料學博士衝著助手大吼,「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立刻去化學院調配最純淨的原料!把高爐的溫度給我拉到最高!」
這塊因為一次瓷窯生產事故而偶然誕生的粗糙琉璃廢料,成了大夏材料學史上最偉大的一把鑰匙。
……
接下來的兩個月,研究院的實驗室里簡直成了煉獄。
有了大方向,剩下的就是瘋狂的窮舉法和提純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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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們利用最新型的水排鼓風機和焦炭,將爐溫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極限。
化學院的學子們則夜以繼日地提純著石英砂,試圖去除裡面哪怕一絲一毫會導致變色的鐵離子雜質。
為了消除氣泡,他們又在高溫熔融狀態下加入了微量的澄清劑,並不斷攪拌。
【神諭紀元·三〇四二年(秋)】
當秋風吹落第一片黃葉時。
在無數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的注視下,工匠用長長的鐵管,從熾熱的坩堝中挑出了一團如同流動的蜂蜜般粘稠、散發著刺眼紅光的透明熔液。
在鐵板上壓平,緩慢冷卻,退火。
幾個時辰後。
一塊長寬各一尺、厚約三分的透明板材,靜靜地躺在操作台上。
雖然它的純淨度依然比不上後世的高級光學玻璃,內部依然能用肉眼看到極細小的微氣泡,甚至整體還帶著一絲難以褪去的微弱青綠色。
但當錢瑋顫抖著手,將這塊板材舉起,隔著它清晰地看清了對面博士臉上的皺紋時。
整個實驗室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狂歡聲!
「成了!!!」
「大夏的第一塊人造水晶!」
「不,它不叫水晶。」
錢瑋放下這塊並不完美的透光板,老淚縱橫,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廉價的望遠鏡裝備到每一個大夏士兵手中的宏偉畫面。
「在話本小說中,這種珍寶被稱為琉璃,但那製造的大多是不透明的彩器。」
錢瑋深吸一口氣,為這項偉大的人造物賦予了它真正屬於工業時代的名字:
「它如水般透明,卻堅硬如石。就叫它玻璃吧!」
玻璃的誕生,立刻被大夏高層列為了與蒸汽機同等重要的最高機密與重點工程。
它不僅解決了光學儀器的材料瓶頸,更重要的是,它為未來的化學實驗提供了耐腐蝕的透明容器,為大夏的建築帶來了明亮的玻璃窗。
雜質多?那就繼續提純!
有氣泡?那就改進熔爐!
只要方向對了,大夏千千萬萬的能工巧匠,遲早能把它打磨成最完美的工業明珠。
……
就在王都的研究院因為玻璃的誕生而徹夜狂歡時。
大夏那廣袤的數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土上,一場物理變遷,正在發生。
蒸汽機,開始列裝了。
自從去年北郊的二號工坊成功造出了第一台實用級的蒸汽鍛錘後,這項技術就像瘟疫一樣,迅速席捲了整個大夏少府下轄的工業體系。
北城的鐵礦廠里,巨大的蒸汽抽水機日夜轟鳴,將礦井深處的積水輕易抽出,讓礦工們可以挖掘到以前根本不敢想像的深層富礦。
主城的兵工廠里,一排排沉重的蒸汽鍛錘取代了揮汗如雨的鐵匠。
伴隨著「呲——轟!」的節奏,成噸的生鐵被迅速鍛打成質地緊密的鋼材,流水線般的生產方式初現端倪。
西城的紡織坊外,甚至已經有膽大的工匠,嘗試用小型的蒸汽機通過複雜的皮帶齒輪組,去同時驅動幾十台豎錠紡車。
大夏的生產力,在蒸汽的驅動下,迎來了恐怖的暴漲。
但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資源恐慌。
「王上!不夠了!全都不夠了!」
朝堂上,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急得直跳腳,「蒸汽機是個吞金獸啊!它吃煤!它吃鐵!它吃銅!」
「現在全大夏的工坊產量翻了三倍,但我們的原材料產出卻快跟不上了!鐵礦雖然還在挖,但照這個消耗速度,撐不了幾年!」
「原料!我們需要海量的原料!」
夏王高坐在王座上,沒有驚慌,只有決斷。
原料是工業的血液。沒有血,這台剛剛啟動的蒸汽戰車就會瞬間趴窩。
「傳令大夏學宮!傳令天下所有修習地質與堪輿之學的學者!」
夏王拔出王劍,劍尖指向了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圖,尤其是那些深山老林和邊境的空白區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給他們配發最好的快馬!發給他們最新打造的指南針和測繪儀!」
「告訴他們,不要總是在已有的城鎮裡轉悠了!去大山深處!去荒無人煙的戈壁!去新打下來的南方雨林!」
「哪怕是把大夏的地皮翻過來一層,也要給寡人找到新的煤礦!新的鐵礦!新的銅礦、金礦、銀礦!」
「凡發現大型礦脈者,直接發放榮譽勳章和榮譽官職,賞錢十萬,良田千畝!」
重賞令下達的第二天。
成百上千名背著行囊、拿著小鐵錘和指南針的大夏地質勘探隊,走出了各地的城門。
他們像一群飢餓的尋寶鼠,一頭扎進了大夏那廣袤而未知的山川大地之中。
這是一次為了給轟鳴的蒸汽時代尋找燃料與骨骼的,國家級資源大掃蕩。
大夏的機器,在咆哮著索取更多。
而大夏的子民,正用他們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土地深處埋藏了億萬年的無盡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