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五一年(秋)】
大夏王都,夏王宮。
莊嚴肅穆的勤政殿內,此刻正舉行著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朝會。
三省六部的核心重臣、大夏學宮的各院祭酒,以及祭司院的高級大祭司們皆列席於此。
高高的王座上,那位已經六十五歲、執掌了大夏整整三十三年的老夏王,正靜靜地俯瞰著他的臣子們。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老夏王在位期間的最後一次大朝會了。
等今日的議題敲定,數日之後,他便會在中心祭壇的父神見證下,將那柄象徵著大夏最高權柄的青銅王劍,親手交到那個站在他身側、年僅二十八歲的年輕儲君手裡。
即便充滿了離別的愁緒,但大夏的朝堂從來不是傷春悲秋的地方。
因為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被蒸汽機徹底引爆的全新時代,有著無數的藍圖等待著他們去勾勒。
「諸位愛卿。」
老夏王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依然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朝會,只議兩件事。皆與那『蒸汽之力』有關。」
「兵部,先說說海上的事吧。」
兵部尚書大步出列,拱手道:「王上!自大夏一號蒸汽明輪船在海城試航成功,我大夏水師已徹底擺脫了風向與洋流的絕對束縛!」
「臣與海城造船廠、大夏學宮堪輿家商議後,正式奏請:組建大夏第一支全蒸汽動力的遠洋遠征隊!」
兵部尚書眼中閃爍著勃勃野心:「我們要打造十艘比大夏一號更龐大、更堅固的蒸汽巨艦,裝足煤炭與淡水。」
「不再局限於近海的摸索,而是向著那張只畫了一半的大陸海圖之外,也就是更深邃的遠洋與未知的大陸,進行全新的探索!」
「父神說,『四方探索,所照皆沃土』。既然陸地上的馬蹄有極限,那就讓蒸汽巨艦去丈量大海的盡頭!」
老夏王撫須大笑:「好!准奏!少府與戶部全力撥款,給孤把這支遠洋艦隊砸出來!大夏的旗幟,必須插到這世上每一片大地!」
「臣等遵旨!」
海上的議題敲定得異常順利,然而到了第二個議題,大殿內卻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這第二個議題,便是大夏的第一條正式鐵路,究竟修在哪裡?
隨著二號實驗型蒸汽機車在北郊試驗場跑出了驚艷的成績,所有人都意識到,這頭能在鐵軌上日夜不息拉著幾萬斤貨物狂奔的鋼鐵巨獸,將徹底改變大夏的運輸格局。
誰先擁有鐵路,誰就能在接下來的發展中搶占絕對的先機!
「王上!第一條鐵路必須修在北境!」
工部尚書漲紅了臉,大聲疾呼。
「從黑石城到二十城,那是大夏的命脈!無數的煤炭和鐵礦石堆積如山,靠牛車根本運不過來。」
「只要把鐵路修過去,北方的黑金就能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大夏的重工業才能起飛啊!」
「放屁!」
戶部尚書毫不留情地噴了回去。
「北境冰天雪地,凍土層極厚。你們工匠司連怎麼在凍土上鋪路基都沒摸明白,就敢在那種極端環境下鋪鐵軌?萬一機車被凍裂了或者路基塌了怎麼辦?」
「依臣之見,必須修在東方!」
戶部尚書轉向夏王。
「從河城到東岸城,那是大夏最繁華的商貿走廊!只要把這段鐵路修通,南方的糧食和海城的鹽就能通過鐵軌直接拉進內陸!這才是能立刻見錢的買賣!」
「都別吵了!應該修在西城!」
各大部門為了這第一條鐵路的選址,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有人開始互相揭短。
「肅靜。」
老夏王敲了敲桌子,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他轉頭看向一直閉目養神的大祭司。
「大祭司,祭司院有何高見?」
大祭司緩緩睜開眼睛,環視了一圈爭得面紅耳赤的群臣。
「諸位大人的考量,皆是為了大夏的千秋之利,老朽佩服。」
大祭司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經驗。」
「蒸汽機車是個新事物,碎石木枕鐵軌也是新事物。我們只在北郊的試驗場跑了十圈,根本沒有長距離、複雜地形、以及長時間載重運行的數據。」
「如果貿然在北境或者東海修築長達數百里的鐵路,一旦中途出現鍋爐炸裂、路基沉降,不僅勞民傷財,甚至會打擊全天下對這門新技術的信心。」
大祭司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的狂熱。
「那依大祭司之見,該修在哪裡?」
工部尚書虛心請教。
「修在王都。」
大祭司走到大殿中央,手指在虛空中虛畫了一條線。
「我們需要一條距離適中、方便工匠隨時維護搶修,同時又能起到極大象徵意義的觀光與實驗線。」
「老朽提議,第一條鐵路的起點,就設在夏王宮外。」
「從夏王宮出發,向東延伸,途經祭司院、王都中央大祭壇,再穿過大夏學宮總院,隨後轉向王都東郊,路過忠烈祠,最終抵達先烈山的山腳下!」
大祭司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這條線路,總長約莫六十里。路途平坦,足以讓羅力院士和工匠們積累鋪設鐵軌和機車運行的寶貴經驗。」
「更重要的是,這條鐵軌,串聯起了父神、夏王、智慧、英烈與傳承!」
「我們要讓這頭鋼鐵巨獸,在父神的注視下,在歷代先賢的墓碑前發出轟鳴!」
「我們要讓王都的上百萬百姓,親眼目睹這跨時代的奇蹟!這,才是大夏第一條鐵路最該有的重量!」
此言一出,大殿內鴉雀無聲。
就連剛才爭得最凶的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此刻也心服口服地低下了頭。
因為這條線路所蘊含的政治意義和精神圖騰,實在太宏大了。
用工業革命的最強音,去祭奠三千年大夏的先烈,還有比這更浪漫的決斷嗎?
「大祭司所言極是!」
老夏王一拍椅子,激動地站了起來。
「此線,便名為『神眷線』!寓意我大夏乃是被父神永遠眷顧之國!」
「少府即刻動工!孤要在退位之後,坐著這第一趟蒸汽機車,去先烈山看看孤的先輩們!」
……
隨著兩大議題的敲定,大朝會正式宣告結束。
禮官高唱退朝。
然而,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卻沒有一個人轉身離開。
他們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看著高台上的那位老人。
老夏王看著這群陪伴了自己半輩子的臣子,突然笑了。
他伸出雙手,緩緩摘下了頭上那頂沉重的、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十二旒平天冠。
「噹啷。」
王冠被隨意地放在了書案上。
脫下了王冠的老人,仿佛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原本威嚴緊繃的臉龐變得無比柔和。
他從高高的王座上走了下來,一步步走進了臣子們的隊列中。
「王……」
幾位老臣眼眶泛紅。
「別叫王了,朝會散了,現在是個人的時間。」
老人擺了擺手,走到頭髮同樣花白的工部尚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夥計,當年孤剛繼位的時候,你還是個只會畫圖的小工匠。這三十三年,大夏的路,是你一寸寸修出來的。辛苦了。」
「為大夏效死,老臣不苦!」
工部尚書泣不成聲。
老人又走到戶部尚書面前:「你這個鐵公雞,當年為了大夏寶鈔的發行,頭髮都熬白了。孤退位後,你可得幫著新王看好大夏的錢袋子啊。」
「定不辱命!」
老人一一走過那些老臣的身邊,叫出他們的名字,道出他們當年的功績,鄭重地向他們道謝。
隨後,他又走向了隊列後方,那些穿著嶄新官服、剛剛通過學宮大考進入朝堂的年輕官員們。
「大夏的未來,在你們身上。」
老人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面孔,眼神中充滿了期冀。
「不要怕犯錯,不要怕打破舊規矩。那個蒸汽機車就是個好東西,你們要比我們這幫老頭子走得更快、看得更遠!」
「謹遵教誨!」
年輕官員們深深作揖。
這便是大夏獨有的小習俗。
在這片推行著選賢舉能和禪讓制的土地上,沒有那種為了皇位殺得血流成河的殘酷,也沒有伴君如伴虎的猜忌。
權力,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接力。
「行了,都別在這站著了!」
老夏王大手一揮,爽朗地笑道,「孤已經命廚房大師傅在後花園備下了酒菜。今天中午,所有人都不許走!陪孤這個糟老頭子好好喝兩杯,咱們不談國事,只敘舊!」
「走走走!今天必須把老李他們幾個灌趴下!」
原本還帶著些肅穆的勤政殿,變得如同老友聚會般熱鬧起來。
年輕的儲君跟在老夏王的身後,看著這位猶如慈父般的老人與群臣勾肩搭背地走向後花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力量。
幾天之後,那場神聖的傳位大典便會如期舉行。
在那之後,大夏的朝堂上將不再有這位威嚴的老王。
但這並不悲傷。
因為大家知道,朝會結束後,他們只是多了一位可以在街頭巷尾下棋喝茶的睿智長者,一位肝膽相照的老朋友。
而大夏帝國,則多了一位銳意進取、充滿幹勁的年輕王者。
文明的火炬,就這樣在一代代大夏人的歡聲笑語與責任交接中,平穩而堅定地傳遞了下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