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馬渡鎮的孩子們來說,六十城簡直就是個不可思議的龐然大物。
高聳的青磚城牆,寬達十幾丈的十字主街,兩側林立的三四層木製或磚混樓閣,還有街上那些穿著各色絲綢,麻布的行人,讓這些鄉下少年體會到了什麼叫目不暇接。
到了驛館安頓好後,田樂幾人連休息都顧不上,立刻跑上了街。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不是去吃喝玩樂,而是直奔位於城市中央的中心祭壇。
六十城的祭壇雖然比不上王都那般宏偉,但對於從未見過大祭壇的鄉鎮少年來說,依然震撼人心。
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一口巨大的青銅鼎日夜燃燒著香料。
祭壇的下方,設立了專門為統考學子服務的祈福點。
幾名祭司微笑著,給排隊的學子們免費發放著三支線香。
「願父神賜予你們智慧,靜心,明理。」
祭司溫和地祝福。
田樂和虎子、大個子等人接過線香,恭恭敬敬地跪在青石板上,對著上方那代表著父神的雷擊木圖騰和青銅鼎,深深地拜了下去,嘴裡念念有詞,祈求明日的大考能夠下筆如有神。
祭拜完父神,幾人又去逛了今天特意對學子免費開放的第六十城大夏學宮分院。
看著裡面那些精密的星象儀,擺放著各種化學試劑的實驗室,以及藏書閣里浩如煙海的紙質書籍,田樂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
「我一定要考進來……不,我要考去更好的學宮!」
晚上回到官府安排的考生驛館,幾個小夥伴興奮勁兒還沒過,躺在大通鋪上意猶未盡,約定考完試一定要好好玩一天。
……
大夏統考,分為基礎卷和專項卷,歷時兩天。
當交卷的銅鐘敲響時,田樂走出考場,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題目確實有難度,特別是《幾何》與《格物》的幾道大題,陷阱很多。
但好在田樂平時在馬渡鎮中學不僅底子打得牢,晚上還經常自己推演,他覺得自己答得八九不離十。
「考完啦!!」
虎子和大個子也從隔壁考場沖了出來,一把勾住田樂的脖子,「不管考得咋樣,今天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走!今天我請客!」
虎子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從貼身的內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張印製著精美雲雷紋的紙幣。
一張十元的大夏寶鈔!
「臥槽!虎子你發財了?!」大個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要知道,大夏現在的物價極其穩定。
這十塊錢,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這絕對是一筆巨款。
「嘿嘿,我爹上個月包了個修水渠的活兒,賺了一筆,臨出門前特意塞給我的。」
虎子得意地晃了晃寶鈔,「走!去城裡最大的酒樓!」
幾個少年呼啦啦地衝進了一家名叫迎客仙的酒樓,要了個靠窗的座。
虎子點了滿滿一桌子的硬菜。
紅燒肘子、清蒸大魚、燒雞,還有幾樣精緻的南方小炒。
大個子跑去外面的街邊攤,買了幾包烤毛豆和滷味拿過來加餐。
「小二!來壺酒!」虎子大手一揮。
「客官,這……」
小二看著這幾個半大孩子,有些猶豫。
「怕我們沒錢?給!」
虎子把十元寶鈔拍在桌上,「上你們這兒最好的米酒!」
其實,大夏的百姓生活水平並不差。
就像田樂家,阿娘是鎮上有名的繡娘,阿爹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平時除了種地,做點手藝活也能賺不少錢。
大家都不缺吃穿,缺的只是這種在大城市酒樓里揮霍的體驗。
酒上來了。
幾個少年第一次大著膽子嘗了嘗酒的滋味。
略微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嗆得他們連連咳嗽,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想要指點江山的莫名豪情。
一邊吃喝,一邊聊著未來。
酒足飯飽後,幾人晃晃悠悠地結了帳,勾肩搭背地走出了酒樓,來到了城外的送別亭。
此時的亭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同樣剛剛考完試,在這裡談天說地的學子。
微醺的田樂站在亭子的台階上,看著眼前寬闊的官道和遠方的山巒。
「兄弟們!」
田樂舉起手裡還沒喝完的半壺酒,臉色通紅,大聲喊道。
「不管這次考得怎麼樣,不管以後是去修路、去種地,還是去當將軍!」
「咱們都要出人頭地!做一個對大夏有用的人!」
「幹了!」
虎子和大個子也舉起手,幾個少年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那是獨屬於那個時代大夏青年的意氣風發,沒有生活的重擔,只有滿腔的熱血與對未來的無限期冀。
一個半月後,夏末秋初,馬渡鎮的布告欄前擠滿了人。
這是大夏統考放榜的日子。
「中了!田樂中了!」
村長擠在最前面,看著紅榜上的名字,激動地大喊。
「甲等!被牛理城大夏學宮分院格物院錄取了!」
牛理城!
那是當年大周的天都,如今大夏南方的絕對核心!
那裡的學宮分院,是僅次於王都總院的頂級學府!
田樂的阿爹阿娘聽到消息,激動得直抹眼淚,逢人就笑。
而虎子和大個子,雖然沒考上頂級的學宮,但也以乙等的成績,被第六十城分院的營造科和農科錄取了。
當然,也有沒考上的小夥伴。
但大夏的社會風氣極其健康,落榜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考上就沒考上唄。」
一個落榜的少年滿不在乎地撓了撓頭。
「我明天就去鎮上的募兵處報名。我這身板,當個衛士絕對沒問題,聽說邊境還有零星野人,到時候殺幾個,照樣能拿勳章!」
另一個少年也附和道:「我跟我爹學打鐵去。現在會修蒸汽機的鐵匠可吃香了,一個月賺的不比那些小官少。」
在大夏,沒有職業歧視。
或者說,就算有極個別人心裡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也絕對不敢在明面上說出來。
因為《夏律》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看不起人要坐牢 ,但祭司院有規矩:大家都是父神的子民,勞動沒有貴賤之分。
誰要是敢公開嘲笑農民、工匠或者士兵,一旦被舉報查實。
不罰錢,也不坐牢。
直接讓司寇給你套上一個寫著「我最嬌貴」的木牌子,在城裡遊街示眾一整天。
在大夏這種極度重視名譽和臉面的社會,這種社會性死亡的懲罰,比打五十板子還要讓人難以接受。
所以,社會風氣出奇的淳樸和尊重。
……
秋風漸起,離別的日子到了。
九月初二,馬渡鎮口。
田樂牽著一匹高大的北地混血馬,馬背上掛著行囊和書籍。
這匹馬,不是他買的,而是官府免費借給他的。
大夏對於考上高級學宮的學子有著極高的優待,只要憑錄取文書,就可以在當地驛站借一匹快馬,一路騎到目的地後,再交還給當地的官府即可。
雖然田樂只是在中學的六藝課上學過幾次騎馬,但在大夏濃厚的尚武風氣下,基本的騎乘還是沒問題的。
「樂兒,到了南方,多穿點,別吃生冷的東西。」
阿娘抹著眼淚,把幾雙做好的厚布鞋塞進馬褡褳里。
「爹,娘,你們放心吧。」
田樂翻身上馬,動作雖然略顯生疏,但身姿挺拔。
他對著送行的父母、村長,還有因為要明天才去六十城報到的虎子等人,重重地抱了抱拳。
「我走了!」
「駕!」
田樂一抖韁繩,迎著初秋的朝陽,踏上了前往牛理城的漫漫長路。
剛出六十城的地界,田樂就遇到了一同南下的同路人。
那是兩個同樣考上了南方學宮的少年。
大家互通了姓名,一拍即合,結伴而行。
三個少年,三匹快馬,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盡情馳騁。
走到路程過半的時候。
一條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巨大鐵路工地,橫亘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正在向南方延伸的南線鐵路的一段。
田樂坐在馬背上,看著工地上那些噴吐著黑煙的蒸汽打樁機,看著那些在鐵軌上用滑輪運送巨石的工匠,眼睛都看直了。
「好壯觀的機器……」
田樂忍不住翻身下馬,想要靠近看看。
負責工地的監工原本想要驅趕,但當看到這三個少年手裡拿著的大夏學宮錄取文書時,臉色變得溫和起來。
「原來是去牛理城的學子。」
監工大叔笑著擦了擦汗,「看吧看吧,只要別走到軌道上去就行。這些可都是咱們大夏的寶貝機器。」
這就是大夏對知識和學者的尊重。
田樂站在工地旁,足足看了一個時辰。
他看著那些齒輪的咬合,看著蒸汽的噴吐,腦海中回憶著《格物》課本里的那些公式,仿佛看到了這個帝國跳動的脈搏。
「我一定要學好這些東西。」
田樂在心裡暗暗發誓。
一路走走停停,見識了各地的風土人情。
終於,在九月底的一天傍晚。
當夕陽的餘暉灑在南方平原上時,一座宛如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超級宏偉巨城,出現在了田樂等人的視野中。
高聳的城樓,一眼望不到頭的連綿建築,甚至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屬於南國大都會的繁華與濕潤氣息。
「牛理城……」
田樂拉住韁繩,看著那座百年前曾是大周天都,如今卻被大夏先賢名字冠名的南方心臟。
屬於他的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