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六七年(秋)】
牛理城。
這座曾經是大周天都的雄城,在經歷了多年的大夏改造後,早已褪去了昔日那種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的水泥大道,高聳入雲的塔樓,以及漫天噴吐著白色水蒸氣的工坊煙囪。
田樂牽著那匹陪伴了自己一路的北地混血馬,順著人流,來到了牛理城的北城門外。
城門高大巍峨,在城門外最顯眼的地方,立著一塊用紅綢點綴的巨大木牌,上面用工整漂亮的大夏楷書寫著一行大字。
【牛理城與大夏學宮,熱烈歡迎各地新生入學!】
看著那塊牌子,田樂連日趕路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我真的到了……」
田樂喃喃自語。
剛牽著馬走到城門前的接待點,立刻就有一名穿著灰色吏員服飾的年輕人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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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兄弟,是來學宮報到的新生嗎?」吏員滿臉堆笑地問道。
田樂趕緊點頭:「是的,我是第六十城馬渡鎮來的。」
「歡迎歡迎!」
吏員看了一眼田樂牽著的馬,熟練地拿出一個登記冊。
「這馬匹,是官府借給你的,還是你自己家裡買的?」
「是官府驛站借的,說到了地方還給你們就行。」田樂如實回答。
「好嘞。那你把錄取文書拿出來我核對一下,然後在這裡登記個字。馬匹交給我們官府的馬夫就行,他們會統一拉到驛站去保養。」
吏員一邊登記,一邊指著旁邊一個搭著涼棚的區域。
「你拿好行李,去那邊跟幾個新來的同學匯合吧,一會兒有學宮的學長專門帶你們過去辦理入學。」
田樂交接完馬匹,背著自己那並不算沉重的書包和行囊,走進了涼棚。
涼棚里已經坐了十來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穿著講究的絲綢,有的和田樂一樣穿著粗布麻衣。
當然,大家看彼此的眼神都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田樂找了個空位坐下,和旁邊幾個新生互相打了個招呼,簡單介紹了一下各自的家鄉。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大夏學宮標誌性月白色長衫的青年走了過來。
他的胸前別著一枚代表農家學派的徽章。
「各位師弟好!我是農家三年級的學生,也是今天負責接引你們的學長。」
青年學長拍了拍手,笑容溫和,「大家都帶齊東西了吧?來,先排好隊,跟我走。咱們入學的第一站,不在學宮,在城中央。」
新生們不敢怠慢,趕緊背起行囊,乖乖地跟在學長身後,走進了這座繁華的南方第一大城。
……
一路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學長並沒有直接帶他們去城北的學宮,而是帶著他們來到了牛理城正中央的中心大祭壇。
雖然田樂在第六十城參加統考時已經見過大城的祭壇了,但當他真正站在牛理城這座祭壇腳下時,依然被震撼得頭皮發麻。
這座祭壇比六十城的還要宏偉數倍!
高聳的漢白玉基座上,四根巨大的青銅柱仿佛要直插雲霄。
柱身上不僅雕刻著複雜精美的雲雷紋,更用大夏楷書深深地篆刻著歷代先賢的名字和神諭。
在祭壇的最頂端,一截被玻璃罩精心保護起來的雷擊木枝幹,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敬畏的神性光輝。
「今天是新生入學的好日子,祭司院的大人們專門為我們開闢了通道。」
學長領著他們來到祭壇的一側。
這裡有一條專門懸掛著學宮新生牌子的通道。
幾名身穿紅黑兩色法袍的祭司,正微笑著給排隊的新生們分發特製的上等線香。
「去吧,給父神敬一炷香,感謝父神賜予的智慧與太平。」
祭司將三支線香遞給田樂,聲音溫和而神聖。
田樂雙手接過線香,走到青銅大鼎前。
他學著周圍人的樣子,雙膝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將額頭貼在微涼的石板上。
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
「父神在上,馬渡鎮田樂,今日終入學宮。願父神庇佑,讓田樂早日學成真理,報效大夏,也讓家裡的阿爹阿娘身體康健……」
虔誠的祭拜結束後,新生們的臉上都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莊重與使命感。
……
「好了,敬完香,咱們該回真正的家了。」
學長揮揮手,帶著這群滿眼放光的少年,繼續向著城市的北邊走去。
越靠近北門,街市的喧囂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厚的學術氛圍。
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建築群,出現在田樂等人的視野中。
這裡的建築風格極其獨特。
既有大夏傳統那種飛檐斗拱、雕樑畫棟的古樸亭台樓閣。
也有在這幾十年裡剛剛興起、用鋼筋水泥澆築而成的、足有四五層高的現代磚混大樓。
兩者在這裡完美地交織在一起,代表著古典與工業的碰撞。
「到了!」
學長指著前方那座掛著【大夏學宮(牛理分院)】巨大金字匾額的山門,自豪地說道。
穿過大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極其寬闊的花園廣場。
廣場的兩側,林立著一尊尊惟妙惟肖的青銅雕像。
有拿著鐵球的呂新,有拿著蘋果的牛理,有拿著直尺的許廣……
而在廣場的最中央,放置著一個足有三丈高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個用精銅和齒輪打造的大型觀天儀模型。
上面代表著太陽和各大行星的銅球,在內部水力機械的驅動下,正按照《神諭歷》中記載的軌道,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模擬著整個宇宙的運行規律。
「太漂亮了……」
田樂看得眼睛都直了。
「別看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先去報到處把手續辦了。」
在學長的帶領下,田樂來到了報到處。
核對了身份證明和錄取文書後,負責辦理手續的教習遞給田樂一張單子。
「田樂是吧?格物院甲等錄取。交一下本學年的學費,一共是二十塊大夏寶鈔。」
「二十塊?」
田樂愣了一下,連忙從貼身的布包里掏出臨走時阿爹塞給他的錢。
他倒不是覺得貴,而是覺得太便宜了!
要知道,這可是全天下最高級的學府啊!
似乎看出了新生的疑惑,旁邊一位幫忙登記的學長笑著解釋道:「別驚訝。這二十塊寶鈔,也就是象徵性地收一點。」
「這裡面已經包含了你這一整年的春、秋兩套校服,你宿舍的住宿費,還有你這學期要用的所有書本教材。」
「那吃飯呢?」一個新生弱弱地問。
「吃飯在學宮食堂,憑你的學子身份牌,一天三頓基礎伙食包括主食和一葷一素都是免費的!想吃小灶得自己掏錢。」
「但是記住,學宮嚴禁浪費糧食,嚴重者一經發現會被開除且計入檔案。」
大家都是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隨後學長指了指不遠處的教學樓,「咱們大夏現在國庫充盈,戶部每年往學宮撥的教育專款都是個天文數字。國家根本不差咱們這點學費。」
「甚至,只要你不去格物院或者化學院搞那些動不動就炸爐子、燒名貴礦石的費錢研究。你平時只要考個好成績拿獎學金,或者去給博士們的實驗室打打下手、噹噹助教,你不僅不用花錢,上個學甚至還能往家裡寄錢呢!」
聽完這話,田樂和周圍的新生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大夏的底氣!
這就是大陸級工業帝國的福利!
只要你是人才,國家包養你!
……
領了書本、臉盆、校服和一串鑰匙後,田樂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推開門。
「霍,好寬敞!」
這是一個非常明亮的兩人間。
地面鋪著平整的木地板,兩張結實的木床分別靠在兩邊,中間是兩套寬大的書桌和椅子。
牆角甚至還砌著一個用來冬天取暖的蜂窩煤小壁爐。
沒辦法,大夏現在的疆域實在太大了,而人口雖然已經快到五千萬了,但相對這龐大的土地來說依然顯得有些地廣人稀。
加上學宮的財政極其寬裕,根本沒必要讓這些天之驕子去擠那種八人間或者十人間的鴿子籠。
田樂剛把行李放下,準備鋪床。
門外走進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長得有些微胖的少年,手裡還提著兩屜剛出籠的鮮肉包子。
「喲,室友來啦?」
微胖少年自來熟地把包子放在桌上,伸出手,「你好,我叫王平。是這牛理城本地人。」
「你好,我叫田樂,從第六十城來的。」田樂趕緊握手。
兩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熟絡地聊了起來。
「我爹是工部的工匠,專門修蒸汽機的。」
王平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從小就對那些齒輪感興趣,這次考的是工匠院。你呢?」
「我考的是格物院。」田樂笑了笑。
「格物?那可是掉頭髮的專業啊,佩服佩服。」王平豎起大拇指。
兩人正聊得開心,門外突然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個少年,正是剛才在涼棚里和田樂一起聊天的一個新生。
「老田!快來!快來!」
那新生激動得滿臉通紅,抓著門框喊道。
「數學院的論道堂那邊,有一位新晉的博士正在講公開課!聽說提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新理論,現在整個學宮的人都在往那邊擠!」
「新理論?」
田樂一聽,眼睛亮了,「走!去看看!」
「我也去湊湊熱鬧!」
王平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跟著兩人就往外跑。
……
當田樂三人趕到時,這座能容納五百人的論道堂時,已經連過道和窗戶外面都擠滿了人。
田樂仗著瘦,硬生生地從人縫裡擠到了一個靠邊的角落,探著腦袋往講台上看。
講台上,站著一位身穿青衫,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輕數學博士。
旁邊的黑板上,用狂草寫著四個大字《算術研究》。
「聽說這位是蕭凌博士,也是個百年不遇的算學天才!」
旁邊一個高年級的學長壓低聲音激動地給同伴科普,「他今天講的,是他閉關三年寫出來的心血啊!」
台上,年輕的蕭凌博士手中拿著白堊筆,眼神中透著一種理性的光輝。
「諸位!」
蕭凌的聲音清朗,「自陳鴻風老師創立微積分以來,我們都在用連續的變化去描繪天體和機器的運動。」
「但今天,我想請大家把目光收回來,回到最古老、最基礎的整數上!」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連串的素數:2,3,5,7,11,13……
「我們一直以為,這些只能被一和它自己整除的數,是雜亂無章的散沙。但經過我這三年的推演,我發現,它們之間,存在著一種極其優美的同餘關係!」
「假設我們將數字按照某個特定的基數進行摺疊……」
蕭凌開始在黑板上瘋狂地寫下一長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同餘方程、二次互反律的推導公式。
「當兩個整數除以同一個正整數,若得相同餘數,則二整數同餘……」
他講得口若懸河,激情澎湃,仿佛在演奏一場只屬於數字的交響樂。
而台下的田樂,此時正踮著腳尖,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那些公式。
一炷香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田樂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求知若渴,逐漸變成了眉頭緊鎖,接著變成了眼神呆滯,最後徹底演變成了大腦宕機。
那些分開來他全都認識的大夏數字和符號,一旦被這位蕭凌博士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篇晦澀難懂的天書。
他的腦子就像是一台超載運轉的原始蒸汽機,已經快要冒黑煙了。
「他在講什麼呢……」
田樂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出竅了,「什麼二次互反?什麼素數分布?」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室友王平。
只見王平此時也是微張著嘴巴,兩眼發直,一副「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的懷疑人生表情。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確認過眼神,都是聽不懂天書的人。
短暫的沉默後。
田樂和王平非常默契地同時放下了踮起的腳尖,肩膀一塌。
兩人相視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種學渣面對學霸時的豁達與釋然。
「老王。」
田樂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道。
「啊?」
王平回過神。
「我腦子燒乾了……有點餓了。」
田樂摸了摸肚子。
「巧了不是,我也是。」
王平如釋重負地拍了拍田樂的肩膀,「走,咱倆還是去看看食堂今天中午免費供應的紅燒肉長啥樣吧。這神仙講道的地方,目前還不適合咱們。」
「走走走,吃飯去。」
兩個十五歲的少年,趁著周圍的人都在瘋狂記筆記的空檔,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從論道堂的後門溜了出去,勾肩搭背地向著飯菜飄香的方向走去。
真理雖然誘人。
但對於大夏的少年來說,今天,還是先填飽肚子比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