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雍國東海之濱的崖頭村來說,德順七年的這個春天,註定將被永遠刻在所有村民的記憶深處。
清晨,海風帶著幾分料峭的春寒。
王家二房的院子裡,掛起了刺眼的白布。
院中傳來陣陣壓抑的哭泣聲,王海那剛懷上的媳婦,正靠在門框上哭得幾度昏厥。
在海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規矩。
出遠海打漁,若是遇上風浪三天不見人影,那基本就是餵了龍王爺,連屍骨都找不回來了。
王家四個正值壯年的男丁,老大、老三、老四、老五,一齊折在了海里。
這對於王家來說,簡直就是天塌了。
「哭啥!還沒到頭七呢!說不定三娃子他們是在哪個荒島上避風呢!」
王家的大伯紅著眼眶,大聲呵斥著,試圖給眾人留下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
然而,就在這時。
「不好了!不好了!!!」
村口負責瞭望海潮的漁民,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村子,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紙,指著老鴨灣的方向,聲音都在劈叉。
「船!好大的船!海妖的船開過來了!」
村民們大驚失色,紛紛操起魚叉和鋤頭,壯著膽子湧向了老鴨灣的岬角。
當他們探出頭,看向那片熟悉的內灣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立當場。
幾十艘噴吐著滾滾黑煙的船隻,猶如遮天蔽日的烏雲,死死地封鎖了整個老鴨灣!
那高如城牆的船首,那如同枯樹林般密集的桅杆,根本不是人力能夠造出來的怪物!
「嘩啦——」
幾艘吃水較淺的登陸艇被放下,伴隨著整齊的划水聲,快速向著沙灘靠攏。
「是人!上面有人!」眼尖的村民喊道。
只見一隊隊穿著灰黑色挺括制服的士兵,動作極其利落地跳下小艇,涉水上岸。
在這些大夏遠征軍水兵的肩膀上,扛著的正是大夏量產型的燧發槍。
當年這支艦隊拔錨起航時,火器司的後膛線膛步槍才剛剛研發成功,還沒來得及大規模換裝,因此他們攜帶的,依然是這批威力巨大的滑膛燧發槍。
但在這些連鐵器都十分匱乏的崖頭村村民眼裡,這些士兵只是扛著一根根「前端帶鐵疙瘩的黑色燒火棍」下來了。
「快看!那是……那是三娃子!」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眼尖,突然指著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艇驚呼起來。
只見被王家當成死人的三娃子、老大、老四和老五,正毫髮無損地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三娃子的媳婦聽到這話,猛地撥開人群沖了出來。
當她真真切切看到自家男人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裡時,眼淚奪眶而出,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沙灘。
「當家的!」
「別過去!拉住她!」
村裡的幾個老人眼疾手快,死死地把她按在了草叢後面。
「你瘋了!沒看那些人穿得古怪嗎?萬一是海外來的大股海盜,你這衝上去就是送死!」
「二麻子,你腿腳快!」
村長當機立斷,轉頭對一個機靈的年輕人低吼道。
「趕緊從後山的小路溜出去!去鎮上!去縣城!告訴縣太爺,有不明身份的海盜大軍在老鴨灣登岸了!快去求援!」
二麻子咽了口唾沫,二話不說,貓著腰轉身就跑。
……
沙灘上,三娃子兄弟四人走在最前面,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不過,經過這短短三天的接觸,腦子最活泛的三娃子,已經勉強能在這群天兵面前混個臉熟了。
大夏的學者們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為了教化新大陸那些連語言都沒有的紅皮野人,早就摸索出了一套極其高效的看圖說話溝通法。
這三天裡,隨船的語言學博士拿著畫板,上面畫著皇帝、城牆、金銀、人口等圖案,和三娃子進行了你畫我猜。
三娃子極其聰明,連比劃帶猜,甚至已經能用大夏官話,極其生硬地蹦出幾個詞了。
「大……大夏……大人。」
三娃子轉過頭,指著遠處的懸崖和隱約可見的村落,用剛學的詞彙結結巴巴地討好道,「前、前面……我的家。雍朝……很大。」
聽到這話,走在後面的大夏護衛艦隊指揮官王誼,和幾位隨行的學宮博士對視了一眼,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狂熱與興奮。
一名人類學博士激動得直搓手,「一個擁有明確國號、有城池的大一統王朝!」
「這簡直是天賜的寶庫啊!」
另一名隨行的文官更是兩眼放光。
「有王朝,就意味著有極其龐大的人口基數和成熟的農耕體系!只要能把這片大陸拿下,那些現成的良田和勞動力,能為大夏省下多少開荒的力氣?!」
「這可是潑天之功啊!」
在他們眼裡,這片新發現的大陸不再是荒涼的無人區,而是一個可以被直接接收、稍加改造就能納入大夏版圖的超級大糧倉!
「傳令!」
王誼深吸了一口氣,拔出腰間的指揮刀,「所有戰兵、學子、工匠,全部下船!登陸!」
「我要在這片土地上,讓大夏的軍威結結實實地踩下第一個腳印!」
轟隆隆~。
隨著命令下達,一艘艘小艇如過江之鯽。
整整三千名大夏遠征軍,穿著筆挺的軍裝,扛著火槍,在崖頭村的沙灘上列成了一個個橫平豎直、充滿極致暴力美學的嚴整方陣。
那股如同泰山壓頂般的鐵血煞氣,即便隔著幾百步,也讓躲在懸崖上的村民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行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王誼看了三娃子兄弟一眼,隨意地揮了揮手,「滾吧。」
大夏的軍人,從不屑於為難幾個連兵器都沒有的漁民。
三娃子如蒙大赦,拉起還在發愣的三個兄弟,連滾帶爬地沖向了懸崖。
剛一跑進村子的隱蔽處,媳婦就撲了上來,抱著他嚎啕大哭。
村民們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那些黑衣服的人到底是哪裡來的海盜。
「別問了!都閉嘴!」
三娃子一把推開人群,臉色慘白,眼神中透著一種見識過深淵後的極度恐懼。
「跑!趕緊回屋收拾細軟!能跑多遠跑多遠!往深山裡跑!」
「三娃子,你瘋了?那是咱們的家啊!縣太爺的兵馬上就到了!」大伯呵斥道。
「縣太爺的兵算個屁啊!」
三娃子急得直跳腳,「大伯,你們是沒見過他們在海上的手段!那些黑色的鐵船能在水裡自己跑!他們手裡拿的燒火棍能噴出天雷!他們這三天隨便拿出來的一點小玩意兒,比咱們雍國皇帝老兒用的還要精貴一百倍!」
三娃子深吸了一口氣,渾身都在發抖。
「他們不是海盜……他們是來吞天下的惡鬼!」
「那些東西,咱們皇帝擋不住的!留下來全得死!」
說罷,三娃子根本不理會村里那些膽大還想留下來看熱鬧的閒漢,拉著媳婦和兄弟,連家裡的網都不要了,一頭扎進了通往內陸的深山老林里。
……
沙灘上。
當崖頭村的村民們大多一鬨而散時,那三千名大夏士兵卻並沒有像常理中那樣,立刻開始修築防禦工事或者向內陸推進。
相反,他們在沙灘上整齊列陣,一個個昂首挺胸。
而幾名來自大夏學宮格物院的博士,正指揮著幾個士兵,小心翼翼地從木箱裡搬出一個龐大的,蓋著黑布的機器,架在三腳架上。
「左邊那個連隊,往中間靠靠!把咱們大夏的圖騰舉高點!」
「王統領,您往中間站!對,手扶著刀柄,威風點!」
幾名學者在鏡頭前比劃著名位置,大聲指揮。
這一幕,如果讓那些正在瘋狂逃竄的雍國人看到,估計會覺得這幫人腦子有病。
初次登陸一個未知的敵對大一統王朝,不修掩體,不派斥候,竟然在這裡大張旗鼓地擺弄一個破木箱子?
難道就不怕雍國的弓箭手和甲士衝出來把他們包了餃子?
怕?
大夏人當然不怕。
在火槍和巨艦重炮的時代,當己方已經完成了火力換代後,那些所謂的盔甲和弓箭,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土雞瓦狗。
如果真有不長眼的敵軍衝過來,那剛好讓士兵們練練三段擊的準頭。
此時此刻,對於這群來自大夏的探索者來說,有一件比防禦敵軍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合影!
「這可是跨越了無盡大洋,第一次踏上又一座新大陸的歷史性時刻啊!」
負責操作照相機的老博士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
「等咱們回了王都,這張光影畫絕對能登上《大夏月報》的頭版頭條!說不定還能被收錄進太史寮的《大夏遠航史》里!」
「在場的諸位,只要臉印在上面,以後咱們的名字,那可都是要進歷史書,名垂千古的!」
集體功勞,見者有份!
「準備好了嗎?!」老博士設定好了之後,一邊往回跑一邊大喊。
「大夏萬年!父神不朽!」三千多人齊聲怒吼,氣吞萬里如虎。
老博士跑回隊伍後,輕輕一拉細繩,鏡頭前的蓋子落下。
「一!二!三!」
「咔嚓!」
在神諭紀元三一二三年的這個春天,伴隨著老鴨灣海風的吹拂,這支代表著大夏工業與武力的遠征軍,以一種極具自信的姿態,將他們跨越時代的接觸,永恆地定格在了一張硝酸銀金屬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