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咔噠。」
工作室的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江辰睜開眼,站起身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腦後扎著標誌性馬尾辮的男人,正是他的老師,李知朴。
「李老師?您怎麼來了?」江辰有些驚訝地問好,「這大冷天的,您不在家陪師母,跑學校來幹嘛?」
「你小子還有臉說。」
李知朴一邊脫下大衣,一邊笑著指了指江辰,「你這大寒假的,又是打電話借爐子,又是要搞什麼汝窯復原。我能放心你一個人在這折騰嗎?」
「再說了,我這工作室里的氣窯和電窯,脾氣我最清楚。」
李知朴走到風乾機前看了一眼,「燒汝窯,特別是要控制那種極端的還原焰氣氛,稍微差個十幾度,出來的東西那就是一堆廢瓦片。我不來給你盯著火候,總不能讓你一點點試,熬成熊貓吧。」
聽著李知朴這番略帶調侃卻滿是關切的話語,江辰心裡一暖。
在這個現實世界裡,李知朴是真的把他當成關門弟子在培養和愛護的。
「讓您費心了,老師。大恩不言謝,等過完年我給您和師母帶老家的特產!」江辰鄭重地道了聲謝。
李知朴擺擺手,拉了張椅子在江辰對面坐下,隨口問道:「你剛才在電話里說對汝窯有新想法,實話說,把握大嗎?」
聽到這個極其篤定的回答,李知朴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江辰。
這一看,李知朴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驚愕。
「奇怪……」
李知朴在心裡暗自嘀咕。
剛才一進門沒仔細看,現在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突然發現,江辰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放假前那個在實驗室里雖然才華橫溢,但依然帶著幾分學生氣和跳脫感的年輕小伙子,仿佛就這幾天之內消失了。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江辰,眼神深邃而平靜,就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
他的坐姿鬆弛卻不散漫,舉手投足間,竟然透著一種連許多大學老教授都不曾具備的厚重感與上位者的從容。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親手締造過歷史,見證過千萬人悲歡離合的掌權者,在俯視著人間的滄桑。
「這小子放假這些時間,到底經歷什麼了?」
李知朴暗暗心驚,「怎麼感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這簡直像是隔了半輩子一樣沉穩。」
他當然不知道,眼前的江辰,剛剛真真切切地做了十年的父神。
和夏王方敬、大祭司文光那樣的絕代人傑喝了十年的茶,那種刻入靈魂的威儀和歲月沉澱,是任何演技都裝不出來的。
為了掩飾自己的驚訝,李知朴乾咳了一聲,將話題拉回了學術上。
「十有八九?口氣倒是不小。」
李知朴笑了笑,「汝窯的天青色,可是被稱為『雨過天青雲破處』的絕唱。現代那麼多高科技窯爐,燒出來的往往不是偏綠就是發灰。你這十有八九的底氣,在哪?」
「在瑪瑙的比例和降溫曲線的臨界點上。」
江辰身體微微前傾,一提到專業領域,他腦海中大夏從雍國工匠那裡得到的無數次失敗和成功的數據瞬間如泉水般湧出。
「老師,過去的復原實驗,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氧化鐵在還原焰中的還原程度上,認為只要把亞鐵離子控制好就能出天青色。」
「但這隻對了一半。」
「汝窯釉料中最核心的秘密,是瑪瑙入釉。但瑪瑙本身並不發色,它在極高溫度下熔融後,會形成一種特殊的玻璃相析晶。這種微觀結構在特定的降溫速率下,會對光線產生極其複雜的瑞利散射!」
「氧化氣氛轉還原焰的臨界點,絕不是教科書上寫的1100度,而是1050度!」
「瑪瑙粉末摻入的比例,多一分則釉面發賊光,少一分則無法形成玉質感。那個極其苛刻的黃金比例是千分之三點五!」
「還有最後開窯前的降溫,必須在800度時進行一次長達兩個小時的恆溫保溫,這是決定它表面蟹爪紋和冰裂紋開片大小的秘密!」
隨著江辰一條條地報出那些精確到個位數、甚至小數點的參數。
李知朴徹底聽傻了。
他原本只是想考校一下江辰,但現在,他感覺自己這個堂堂復旦畢業的博士、蘇城學院的副教授,竟然被一個大二學生給上了一堂材料物理課!
江辰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名詞,每一個溫度曲線的推導邏輯,都嚴密得令人髮指,甚至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對古陶瓷燒制工藝的認知!
「你……」
李知朴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江辰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江辰跟他說的「以後要搞材料學」,絕對不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話。
這個腦子裡仿佛裝著一個材料資料庫的怪物,如果不去搞材料學,那簡直就是整個學術界的巨大損失!
「呼……」
李知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台還在嗡嗡作響的快速風乾機,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熱。
「行!」
李知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直接脫掉了名貴的呢子大衣,挽起了襯衫的袖子。
「江辰,今天晚上,老師就給你當一回燒火的窯工!」
「我就按照你說的這些參數,一絲不苟地給你控溫!我倒要親眼看看,你這小子腦子裡,研究的到底正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