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如同碎金般穿透了蘇城冬日清晨薄薄的霧氣,斜斜地透過帶著些許灰塵的車窗,灑在老福克斯的駕駛座上。
江辰辦理完酒店的退房手續,在街邊的早餐攤上隨手買了兩根油條和一杯熱豆漿。
他一邊啃著早餐,一邊單手打著方向盤,迎著朝陽,駛上了返程的高速公路。
這一路的交通出奇的順暢,甚至連平時總愛擁堵的幾個樞紐互通,今天都暢通無阻。
隨著車輪飛轉,蘇城市區被遠遠地拋在腦後。
高速公路兩旁的風景,逐漸從高聳入雲的CBD寫字樓,變成了廣袤的冬日農田和偶爾閃過的錯落村莊,一切都開始變得熟悉而親切。
經過四個多小時枯燥卻又寧靜的車程,在臨近中午時分,江辰極其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將車穩穩地停在了自家超市門口。
老爸老媽正忙著理貨,盤點年底的庫存。
二人堅決表示不需要江辰幫忙,江辰也就不再強求了,開車久了確實挺累的。
江辰上了二樓換好拖鞋,把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營業執照的背包隨手扔在沙發上,來到了自己的臥室。
他熟練地坐下,然後按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鍵。
伴隨著機箱風扇輕微的風扇聲和熟悉的開機畫面,系統剛剛加載完畢,甚至連桌面的圖標還沒完全顯示出來,屏幕右下角的郵件客戶端便急促地接連彈出了幾聲清脆的「叮噹」提示音。
江辰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點開了收件箱。
那是他這個寒假期間熬夜肝出來的三篇論文,包括那篇汝窯復原工藝理論驗證。
這幾封郵件全都是核心期刊發來的初稿通過通知,字裡行間透著編輯部對這些研究成果的重視。
江辰點開其中一封,逐字逐句地看著主編在那封郵件末尾附上的私人批註。
這位只在教科書上能看到的教授,在郵件里用震驚的口吻,讚嘆了江辰在論文中提出的那個打破常規的視角,並表示這種理論一旦在現實窯爐中得到實物驗證,必將顛覆整個現代仿古瓷的燒制格局。
鄭重地回復並確認了郵件,敲定了後續的發表事宜後,江辰端起桌上不知道啥時候剩下的半杯涼白開,一飲而盡。
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移動滑鼠,熟練地雙擊了桌面上那個熟悉的黑色圖標,《種族爭霸》。
屏幕微微閃爍,遊戲界面緩緩展開。
隨著日誌記錄的快速滾動,江辰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條被系統特別標註出來的灰色信息上。
【神諭紀元·三一七〇年:大夏祭司總院大祭司文光,魂歸神國。享年一百歲。】
江辰握著滑鼠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看著屏幕上那簡短卻沉重的文字,江辰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初見時誠惶誠恐、後來卻敢拉著自己喝酒閒聊的小老頭。
一百歲,對於大夏或者現實的醫療條件來說,絕對算得上是喜喪了。
更何況,文光是在他的神力庇佑下,無病無災、安詳地走完了這一生。
江辰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輕聲對著屏幕呢喃了一句。
「再見,老朋友。」
江辰沒有太多的悲天憫人,大夏三千年過去,要論不舍,他是最多的。
生老病死、新老交替,本就是宇宙中最不可違抗的規律。
沒有一代代先驅的倒下,就沒有後來者的踏骨前行。
江辰收拾好心底那一絲惆悵,點開詳細的日誌面板,繼續向下翻閱著大夏在他離開後的這些年裡的發展記錄。
越看,他的眼睛就越亮。
他離開後的這幾十年裡,大夏帝國,爆發出了一種驚人的文明內驅力。
大夏人的創造性,那種在戰天鬥地的精神,以及恐怖的舉一反三能力,在消化了部分理論後徹底地激發了出來。
不過,當江辰翻閱到科學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內部科研日誌和會議記錄時,他也不由得搖頭苦笑。
這可真是苦了那一批大夏最頂尖的智者和學者了。
江辰很清楚自己當年幹了什麼。
當初他因為大夏的消化速度過於驚人,為了以後的發展,給廣宇留下的許多前沿科學理論,都是極其跳躍和不講道理的。
那就好比他要讓大夏人建一棟摩天大樓,但他只給他們搭了第一層的大堂,然後直接就把第五十層的圖紙拍在他們臉上。
至於中間那四十九層樓梯該怎麼造,承重柱該怎麼打,他全憑一句話,甚至幾個極其抽象的術語一筆帶過。
而現在,大夏的學者們,必須用他們的大腦,在這片真理的迷霧中,把中間那些缺失的邏輯鏈條,複雜的推導過程給補回來。
在這場全人類智力的大考中,最讓江辰感到頭皮發麻,甚至有些背脊發涼的,是數學領域的發展。
江辰很清楚,在任何一個高等文明中,數學都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它是描述宇宙規律的唯一語言,是一切自然科學、物理學、信息學賴以生存的基礎。
沒有數學的突破,物理學永遠只能在低維打轉。
而大夏在這個特殊的陣痛階段,在億萬人口的基數篩選下,竟然湧現出了好幾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數學怪才。
他們不僅以極快的速度摸索清楚了江辰留下的那些超前的高維幾何與空間分布理論。
甚至在補齊邏輯鏈條的過程中,舉一反三地提出了許多連江辰當時都沒有提到的全新猜想。
更恐怖的是,僅僅過了幾年,這幾個名字在日誌中反覆出現的年輕學者,竟然憑藉著簡陋的計算工具,自己把這些自己提出來的猜想給證明出來了!
江辰點開了一份系統收錄的數學論文。
整個推導過程,江辰足足看了一個多小時。
他發現,這篇論文的邏輯之嚴密、論證過程之渾然天成,簡直就像是宇宙原本就存在的一件完美藝術品。
裡面完全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成分,純粹是人類智力的璀璨綻放。
由於沒有使用任何複雜的外部符號和難以理解的公式,這些學者用極其精煉且嚴謹的母語文字,將複雜的拓撲和極限概念闡述得清晰明了。
看著日誌里那些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學術突破,江辰靠在電競椅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這幫傢伙……還是人嗎?」
江辰忍不住對著空氣發出一聲充滿敬畏的感嘆。
他一直以為,自己經過二次開發的大腦,在記憶力、邏輯運算和抽象理解能力上,早已經算是站在了人類這個物種的巔峰。
但現在,看著這些大夏原住民學者在沒有金手指,沒有上帝視角的情況下交出的完美答卷,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不自信。
這是一種純粹的、令人嫉妒的天賦。
這是文明的基數在擴大到上億人,並在狂熱的求知慾催化下,必然會孕育出的文明智者。
它不再是那個幾千年前,需要江辰手把手教導如何取火,如何冶煉生鐵的部落了。
大夏,真的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