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巴車上走下來的時候,北城基地清晨的冷風吹打在我的臉上。
我看著停在跑道盡頭的那架塗著深灰色耐熱塗層的飛機,它被無數的管線和牽引車包圍著,像是一頭正準備褪去枷鎖的飛鳥。
站在一旁的將軍還在做著最後的戰前動員。
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也知道他說的都是那些讓人熱血沸騰的鼓勵,但奇怪的是,我好像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我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砰、砰、砰」,沉重得像是在擂鼓。
直到地勤人員朝我打出「可以登機」的旗語,那股雜音才瞬間消失。
我深吸了一口氣,順著登機梯爬進了那個狹窄的駕駛艙。
當身體被那套複雜的抗荷服和新型程控彈射座椅死死綁住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束縛,反而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踏實。
我的手摸過操縱杆,指尖划過儀錶盤上那一個個密密麻麻的金屬撥動開關。
在此之前,我們只能在地面那個冰冷的模擬座艙里千百次地去盲按這些按鈕,而現在,它們帶著真實的電流和溫度,回應著我的觸碰。
原本狂跳的心臟,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來。
「兩萬米而已。」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又不是沒去過三萬米,只是這次要換個飛法,我可以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綁在大腿上的航線圖板。
按照測試大綱,飛機升空後會向南大角度折返,在達到兩萬米高度進行動力切換時,航線的邊緣會遠遠地掠過王都的上空。
隔著厚厚的抗壓頭盔,我抬頭看了一眼略顯灰暗的蒼穹。
說不定,父神此刻就在那片雲層之上,靜靜地看著我呢。
「深空一號,各系統自檢完畢。」我按下喉部送話器。
耳機里傳來塔台指揮員的沉穩回應:「塔台收到。深空一號,跑道已清空。氣象條件允許,可以起飛。」
「深空一號明白。」
我左手推下油門杆,右手按下了主引擎的啟動按鈕。
「轟——」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震動,機尾的渦輪噴氣發動機發出了熟悉的尖銳轟鳴。
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兩旁的指示燈連成了一條線。
當速度表達到臨界值,我平穩地向後拉起操縱杆。
機頭昂起,強烈的推背感將我壓在座椅上。
這架為了高空而重鑄的飛機,它初段發動機的提速性能顯然比我以前開過的任何一架戰鬥機都要大得多。
五千米,一萬米。
天空的顏色正在從蔚藍向著深邃的紫黑色褪變。
「深空一號報告,當前高度一萬五千米,飛行姿態穩定。」我看著儀錶盤,心跳再次微微加速,「當前速度,二點七馬赫。」
二點七馬赫!
這已經逼近了大夏現役所有常規戰機的速度極限。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高度表上的指針穩穩地跨過了兩萬米的刻度線。
「深空一號,到達預定高度。準備執行乙-03號程序。」塔台的聲音依然冷靜,但我能聽出那一絲隱藏的緊張。
「收到。」
我深吸了一口氣,按照操作手冊上那熟記於心的步驟,開始進行這項從未在真實大氣中驗證過的操作。
關閉主進氣道閥門,切斷常規渦輪動力。
機身猛地一沉,在短暫失速的瞬間,我拉下了實驗性衝壓發動機的空中點火開關。
「砰!」
駕駛艙後方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震,緊接著,一股比剛才起飛時還要猛烈數倍的推力,猶如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推著飛機向前狂飆。
成功了!
我心中長長地緩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深空一號報告,動力切換完畢。衝壓引擎點火成功,工作平穩。」
「塔台收到,幹得漂亮。開始進行機動測試任務。」
隨著引擎的穩定輸出,速度表上的指針再次瘋狂攀升。
三馬赫、三點五馬赫……
奇怪的是,在如此恐怖的速度下,我看著窗外的景象,反而覺得一切都變慢了。
兩萬米的高空沒有飛鳥,沒有雲層參照物。
大地被一層薄薄的水汽覆蓋,看起來靜止不動。
在這個寂靜的深藍色世界裡,仿佛整個宇宙都停滯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孤獨地移動。
我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儀錶盤,不斷地拉動操縱杆,完成各項滾轉和爬升測試,並逐一回答塔台提出的參數問題。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鐘後,尖銳的過載警報聲突然在駕駛艙內響起。
紅色的警告燈不斷閃爍。
「深空一號,過載偏高。」塔台的指令傳來,「不要理會警報,那是預設的安全閾值偏低,繼續維持當前機動測試。」
「明白。」我咬著牙回答。
十分鐘的時候,我感覺身體承受的壓力開始變得有些離譜了。
抗荷服的充氣氣囊死死地勒住我的大腿和腹部,試圖將血液壓回頭部。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幾百斤重的石頭。
眼前的視野開始出現輕微的灰視,但我死死地咬著嘴唇,用疼痛刺激著神經。
在寫給家裡的信中,我說過我怕疼,但我更擅長忍耐。
既然大夏把這個位置交給了我,只要我還沒徹底暈死過去,這隻手就絕對不會鬆開操縱杆。
十五分鐘。
「深空一號,測試時間到。允許減速,切換動力,返航。」
聽到這句話,我如釋重負。
我緩緩收起油門,重新切回常規渦輪動力,駕駛著這架飛機掉頭,開始向北城基地滑翔降落。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有多餘的精力向下方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大夏那條長長的、宛如一條銀色巨龍般蜿蜒在平原上的清河。
真美啊。
……
「嗤——」
減速傘在跑道上成功拋出,飛機穩穩地停在了停機坪上。
艙蓋打開的瞬間,清冷的空氣涌了進來。地勤人員和軍醫像潮水一樣衝上登機梯。
我解開安全帶,想要自己站起來,但雙腿就像是不屬於自己了一樣,完全使不上力氣。
這不是我不想維持王牌飛行員的尊嚴,而是那種極限過載後的脫力感,徹底抽乾了我的肌肉。
我是被人從機艙里半抬半抱出來的,然後直接被按在了一輛早有準備的輪椅上。
「兄弟,你太厲害了!」劉璞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你知道你剛才在兩萬米做機動的時候,過載數據達到了多少嗎?」
我有些虛弱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十二個標準重力!」劉璞玉豎起雙手,「十二個標準重力的過載你整整堅持了30秒!」
聽到這個數字,我自己都震驚了。
十二個G,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生理學上規定的安全極限。
我突然有些慶幸,在寫給父母的家書里,我祈求千萬別在天上暈過去。
看來我的祈禱起作用了,父神回應了我,我不僅沒暈過去,還硬生生地扛著十二個G的壓力,把飛機安穩地開了回來。
我大概、也許,在這次的實驗中,順手把大夏飛行員的抗過載記錄給破了。
輪椅被迅速推到了基地的醫務室。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身體檢查,除了肌肉有些輕微的勞損和毛細血管破裂,我的身體並沒有大礙。
我被推回了宿舍休息。
沾到枕頭的那一刻,那股席捲全身的疲憊徹底將我淹沒,我不一會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照在宿舍的地板上。
基地廣播裡正在進行全員通報。
我這才確認,昨天的飛行不僅僅是我感覺良好。
我真的突破了大夏空軍建軍以來的最高抗過載記錄。
而我駕駛的那架「深空一號」原型機,也在那十五分鐘的測試里,用完美的數據,一舉打破了大夏航空史上的最高飛行速度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