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物理所的人，應該清楚我們正在進行的這項超級工程到底在消耗著大夏怎樣的資源。」
副所長翻開簡報，「目前的進度顯示，對撞機的建設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周長兩百公里的地下隧道，在半年前就已經由工程兵部隊駕駛盾構機挖掘完畢。相關的加固和防滲水工程也已經通過了驗收。」
他指著其中一頁的數據：「現在，工廠里正在準備內部的束流管道。」
「為了保證微觀粒子在接近光速運行時不發生任何碰撞和散射，管道內壁的平整度被要求達到了原子級別。」
「幾家大型軍工企業目前停止了部分常規武器的生產，日夜不停地在無塵車間裡進行管道的銑削和拋光。」
「在超導材料方面，」副所長翻過一頁，「去年發現的常壓低溫超導材料，現在的全國總產能，除了優先供應海城仿星器項目的更換之外，剩餘的全部產量，都被直接運往了北方的對撞機工地。」
「周長兩百公里的環形超導磁體陣列，這是一個連想一想都覺得龐大的數字。雖然新材料可以在零下一百五十度工作，不需要昂貴的液氦，但為了維持兩百公里管道的穩定低溫，工程部正在安裝一套規模空前的液氮冷卻系統。」
「冷卻管道的鋪設長度，加起來可以繞大夏王都幾百圈。」
副所長合上卷宗，目光平靜地看著眾人。
「這份財務簡報上的數字，如果拿到外面去，足以讓大夏戶部的官員們失眠。」
「最近幾年，祭司院下達了指示，對幾個核心物理項目的撥款大幅度增加。我們的這台對撞機，無疑是吸收資金最大的一個。」
「在這種情況下，」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這份每天都在以百萬寶鈔為單位燃燒的工程建設帳單，我實在無法理直氣壯地拿著報告，去跟預算委員會申請再撥巨款，專門為我們建一座大型量子超算中心。」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每一位學者都清楚，國家的資源調配是一門嚴密的科學，即便是大夏這樣國力雄厚的帝國，也不可能在同一時間滿足所有領域的無限制擴張。
理論物理研究所在擁有了一台史無前例的超級對撞機後，必須在其他方面做出適當的妥協。
「他日之因，今日之果。」一位老研究員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既然我們當初選擇了要把對撞機修到兩百公里的規模，那現在就得承受算力短缺的代價。」
「其實，老式的超算也並不是完全不能用，我們不能好日子過慣了就吃不得苦。」副所長站起身，緩和了氣氛，「我們目前對新數學工具的理解還處於初步的消化階段。」
「在模型建立和代碼編寫上，有弱人工智慧系統進行輔助，幫助我們進行底層的代碼優化和資源調度。雖然計算速度慢了一些，但也足夠支撐我們目前的理論摸索了。」
「也不必過於悲觀。新數學工具畢竟才剛剛問世，大家都還在摸索階段。」
副所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生機盎然的初春景象，「許多底層的拓撲邏輯還沒有完全研究明白，直接上大算力推演也容易走彎路。」
「現有的老式超算雖然慢，但也足夠我們在初步研究階段進行排錯和邏輯驗證了。這本就是水磨工夫。」
事實確實如此。
在新理論的建立初期，更多的時間是花費在學者們對公式的推導和相互糾錯上，真正的全負荷計算驗證還在後面。
這種慢節奏的推演，反而讓物理學家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沉澱思考。
在有限的算力條件下，研究所的各個課題組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工作。
其中，有一個名為引力場微觀干預的方向，在最近幾個月里取得了比較明顯的理論進展。
這個課題組的負責人在一次內部交流會上，詳細闡述了他們的推演結果。
「在引入了新的空間拓撲模型後，我們發現，如果在微觀的尺度上，構建一個特定排列的電磁場矩陣，這種交變的電磁力是有可能對空間曲率產生微小影響的。」
負責人指著幻燈片上的圖表，「也就是所謂的引力電磁裝置的理論雛形。我們不需要像恆星那樣依靠龐大的質量來彎曲時空，而是試圖用電磁力作為槓桿，在局部區域去撬動引力子。」
這個理論的提出，在研究所內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因為如果這個理論能夠被證實並轉化為實際的裝置，那就意味著大夏將掌握反重力技術的底層原理，甚至有可能在未來開發出改變空間曲率的航行引擎。
「理論模型在超算上的初步模擬是自洽的。」課題組負責人說道，「但是，要證明這個理論在現實物理世界中成立，我們需要進行實驗驗證。」
這正是目前理論物理研究所面臨的另一個困境。
「我們需要在實驗中觀測到，高能粒子在經過那個特定電磁場矩陣時，其軌跡是否發生了偏轉，並且這種偏轉是否完全符合我們計算出的引力場扭曲數據。」
負責人有些無奈地攤開雙手，「然而，要產生足夠清晰的觀測效應，我們需要能量極高的粒子束。」
「目前國內現有的那幾台小型加速器，其對撞能量級差了至少三個數量級。它們打出來的粒子，根本無法觸發我們需要的微觀空間扭曲。」
理論走在了實驗的前面，並且因為實驗設備的不足而被迫停下了腳步。
物理學家們知道，他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理論物理的研究，本就伴隨著漫長的等待。在機器建好之前，我們就把紙面上的理論打磨得再堅實一些。通知底下的研究員們，不要因為算力不夠或者設備沒建好就感到浮躁。」
「靜下心來，把現有的所有數學模型吃透。」
副所長在會議上說道。
「科學的進步，是需要時間來沉澱的。」
他們將那一疊疊寫滿了引力電磁耦合方程的設計圖紙妥善保存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默默地投向了北方的那片廣袤平原。
根據工程部的最新預計，得益於新超導材料的穩定供應和盾構技術的成熟，那台兩百公里周長的超級對撞機，投入使用的時間可能會從原定的十五年，大幅度縮短到十年之內。
十年，對於探尋宇宙真理的歷史長河來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瞬。
但在等待的學者心中，每一天都需要用嚴謹的推演來填補。
大夏的理論物理學，進入了一段看似平靜，實則在積蓄力量的蟄伏期。
……
王都的樹木吐出新芽。
研究所的學者們依然每天準時來到辦公室，在黑板前討論，在食堂裡邊吃邊爭論那些艱澀的方程。
生活和研究形成了一種穩定而規律的循環。
偶爾，他們會在內部網絡上看到一些關於其他領域的簡報。
醫學院的基因編輯手術開始在各大城市普及，航天局的一號裝配車間依然處於高保密級別的封閉狀態。
時間在有條不紊的推演中平緩地流逝。
日曆翻過了一頁又一頁。
終於，時間來到了神諭紀元三五四零年的四月一日。
在這個看似普通的春日早晨，理論物理研究所的學者們像往常一樣走進主樓大廳。
他們並不知道，在帝國版圖的北方，那座極寒的特級試飛與航天中心裡，一場決定大夏能否跨出母星搖籃的最高級別測試，即將拉開帷幕。
而大夏的夏王與大祭司，也已經在這一天，聯袂抵達了北方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