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幾天。
工頭說他太瘦，幹不了這行，月底給他結了工資，讓他走人。
離開工地後，他又去做了餐廳服務員。
端盤子，擦桌子，洗碗，拖地，什麼活都干。
客人剩菜倒在他身上，他笑著道歉。
經理訓他動作太慢，他點頭稱是。
這份工作他幹了一年，最後攢了點錢，考了個駕照。
隨後外賣平台火爆，他一頭扎進騎手圈子。
送外賣的日子很苦，風裡來雨里去，冬天凍得手指發紫，夏天曬得脫皮。
他摔過車，被人偷過餐，被差評扣過錢，也遇到過好心的顧客給的紅包打賞。
省吃儉用，一點一點地攢錢。
正當他憧憬著自己的未來，現實又一次給了他當頭一棍。
「小東，我們分手吧。」
高中時期青春懵懂女朋友，他的學妹，考上211了。
不到一個學期就跟他分手了。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平靜。
「小東，對不起，我們不合適，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未來。」
沒過多久，她就在朋友圈曬出了和新男友的合照。
同校的富二代，開著車帶她到處玩。
他盯著朋友圈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刪掉了她的聯繫方式。
沒有逆襲，沒有貴人相助。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在這個普通的世界裡，努力地活著。
二十七歲那年，他遇到了一個姑娘。
她是廠里的會計，戴著厚厚的眼鏡，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兩人處了一年對象，在出租屋裡辦了簡單的婚禮，沒辦酒席，沒拍婚紗照，就扯了個證。
他在地攤上給她買了個銀戒指，她高興地紅了眼眶。
二十八歲，他當爹了。
是個女兒，小名叫「夢夢」。
他看著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脫口而出：「怎麼那麼丑？」
當然招來的是老婆的白眼和身旁護士善意的笑聲。
遠道趕來的父母鬢角斑白卻欣慰拍著他的肩膀。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往後日子依舊很苦。
他同時打兩份工，白天送外賣，晚上去物流園搬貨。
妻子在家帶孩子，接一些手工活補貼家用。
他們從出租屋搬進了城中村的單間，又從單間搬到了城鄉結合部的老破小。
三十八歲那年，他終於攢夠了首付，在申城的邊緣買了一套小兩居。
搬進新家的那天，妻子哭了，女兒抱著她的腿懵懂無知。
眼前的場景，讓他鼻子發酸。
四十五歲，女兒要高考了。
女兒成績比他當年好，模擬考穩穩過一本線。
妻子高興得睡不著覺，天天變著花樣給女兒做好吃的。
他心裡高興，卻學著當年自己父親那樣，維持著父親該有的威嚴。
女兒高考那天，妻子非要讓他穿旗袍。
「網上說了，高考媽媽穿旗袍，寓意『旗開得勝』。」
「我是爸爸，穿什麼旗袍？」
「現在好多爸爸也穿！」妻子翻出手機給他看照片。
他看著那些穿著旗袍，扭扭捏捏的中年男人，他的嘴角抽了抽。
「不行，太丟人了。」
「為了女兒，你就忍忍！」
他被妻子硬拽著換上了旗袍。
穿上後他覺得路都不會走了。
考場外，他混在送考的人群中，發現還真有不少爸爸跟他一樣穿著旗袍。
有的比他穿得還誇張，大紅色的，開叉開到腰。
那一刻他頓時就不覺得尷尬了，大家都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對女兒重複著無數次的叮囑：「好好考，別緊張。」
「爸，你這身……」女兒努力憋著笑。
「你媽逼的。」他面無表情。
女兒咯咯笑了起來，朝他揮揮手，轉身走進了考場大門。
他看著女兒的背影，恍惚間，彷佛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方向，一樣走進考場大門。
那個人，穿著舊T恤，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發著高燒，臉色蒼白，卻倔強地不肯倒下。
他想起來了。
幾十年前，他也曾這樣走進考場。
不同的是，他失敗了。
他沒有考上大學，他南下打工，他吃了很多苦，他過了半輩子普通人的生活。
但此刻，站在考場外，看著女兒走進那扇門的瞬間，他突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失敗了，但他女兒會成功。
他沒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女兒的命運，正在改變。
一陣微風吹過，他眼眶有些濕潤。
「爸，你哭了？」
女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了出來，歪著頭看他。
「沒有，進沙子了。」他連忙揉了揉眼睛。
「爸，你穿旗袍真好看。」女兒笑著跑遠了。
「臭丫頭……」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女兒考得很好，超出一本線五十分！
整整五十分！
妻子抱著女兒哭成一團，他站在一旁，咧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獨自回到房間關上門，一蹦三尺高！
女兒上大學那天，他和妻子一起送她去高鐵站。
拖著行李箱的女兒回頭朝他揮手：「爸，媽，我走了。」
「到了第一時間給家裡打電話。」妻子抹著眼淚。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漸漸遠去，站了很久。
女兒上大學，女兒談戀愛，女兒帶男朋友回家……
他看著女兒口中的男朋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女兒喜歡，他也沒法攔。
女兒畢業，女兒工作，女兒結婚……
婚禮那天，他穿著西裝，牽著女兒的手，走過長長的紅地毯。
他把女兒的手交到當初那個他看不順眼卻始終勤勤懇懇的男孩手中，「好好待她。」
然後轉過頭去，他不能讓眼淚流下來，他是男人。
女兒生產那天，他在產房外坐了一整夜。
已經年近八十的母親陪在他的身旁。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他顫顫巍巍地接過，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像極了當年女兒剛出生的樣子。
「還是一樣丑。」他笑了，又哭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那個在工廠里幹了一輩子維修工的老頭兒。
想起了自己高考落榜那天，他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菸的背影。
父親已經走了好些年。
母親的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但這一刻全家人都洋溢著喜悅，見證新生命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