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抱著鈦合金板材站在物資通道口,已經看了整整五分鐘。
他把板材放到指定位置,簽了交接單,腳卻沒挪。
磁約束線圈的成品擺在工作檯上,已經完成了十四層。
張明遠掃了一眼,結構精密。
讓他吃驚的是操作台上亮著的六塊屏幕。
三塊在跑天河四號的運算,進度條龜速前進。
另外三塊上面全是代碼和公式,滾動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內容,但偶爾閃過的幾組方程讓他瞳孔縮了一下。
那是雲安自創的多維耦合方程體系。
張明遠在麻省理工讀博的時候,導師有一次喝多了說過一句話:「如果誰能把量子尺度和宏觀流體力學統一到同一套框架里,諾貝爾獎得給他發三個。」
現在,統一框架就在他面前。
寫框架的人在啃辣條。
「你也來看啊?」
劉浩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了,貼著牆根蹭到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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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進來的?」
「幫孫葳拎東西,蹭進來的。」
劉浩然朝實驗室裡面努了努嘴,「看到那個白板沒有?剛才他罵周院士那段,我錄了。」
「你瘋了?這地方能錄,」
「沒真錄,嚇你的。」
劉浩然縮了縮脖子,「但說真的,你看懂白板上那幾行公式了嗎?」
張明遠沉默了兩秒。
「第一行看懂了。第二行……大概懂。第三行。」
他停了。
「第三行怎麼了?」
「第三行引入了一個我沒見過的算子。」
張明遠的聲音有點澀,「不是現有數學體系里的東西。」
劉浩然咽了口唾沫。
這時候雲安從CVD設備那邊轉回來,蹦上高腳椅,擰開一瓶旺仔牛奶,是劉浩然放在門口那個三角形里的其中一瓶,孫葳替他拿進來的。
他喝了一大口,兩條腿晃著,扭頭看到了杵在物資通道口的劉浩然和張明遠。
「你們倆是來送材料的?」
劉浩然往前邁了一步,心臟跳得飛快。
「雲……特聘顧問,材料放好了。」
「哦,謝謝哦。」
雲安又吸了一口牛奶。
劉浩然沒走。
他攥著褲縫站了三秒,終於把憋了三天的話擠出來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雲安歪頭:「什麼?」
「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劉浩然自己都覺得蠢。
但他沒辦法換一種問法,因為他真的想不通。
「我是說,你才九歲。這些東西,核物理、半導體、量子力學、流體動力學、計算機,每一個方向夠一個人研究一輩子。你怎麼全都……」
他卡住了。
雲安咬著牛奶盒的吸管,想了想。
「全都什麼?」
「全都會。」
劉浩然的聲音有點啞,「而且不是那種皮毛的會,是從底層開始的、完整的、能自己造東西的那種會。」
雲安眨了眨眼,表情認真地想了好幾秒。
然後他鬆開吸管,滿臉困惑。
「這些不是看一看就會了嗎?」
物資通道里安靜了。
「微積分什麼的,書上不都寫著?看著看著就懂了啊。拓撲學也差不多,翻兩遍就行了。量子力學稍微多翻幾遍,大概三遍?」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了個「三」。
「還有編程,那個更簡單,就是跟計算機說話嘛,規則搞清楚自己就能往下推了。核物理,嗯,核物理有幾個實驗數據要查,網上不全,費了點時間找。但理論部分沒什麼難的啊。」
雲安重新叼上吸管,咕嘟咕嘟喝牛奶。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真誠極了。
不是炫耀,不是裝逼,是真的疑惑,你們怎麼覺得這很難?
劉浩然手裡的數據板滑了。
他沒接住。
板子砸在他右腳背上,他也沒反應。
張明遠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合金牆壁上,右手緩慢地捂住了胸口。
走廊拐角那邊探出半個腦袋,趙琳和孫葳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兩人聽到了那句話,一個拎著零食袋的手僵在半空,另一個手裡的平板差點拍地上。
「看一看就會了。」
劉浩然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在清華讀了四年本科。
中科院讀了五年博士。
總共九年。
每一年都在拼命。
每一個通宵、每一場答辯、每一篇論文,他都覺得自己已經夠聰明、夠努力了。
然後一個九歲的小孩告訴他,微積分看一看就會了。
量子力學多看幾遍也能會?
「果然小說裡面沒有騙人,帝級功法都是需要天賦才能學會的!」
兩人對視。
張明遠先垂下了頭。
「我想回家。」
「你去哪我去哪。」
「我覺得我應該轉行。」
「賣紅薯嗎?我考察過,五道口那邊有個攤位空著。」
趙琳從拐角走出來,腳步有點虛浮。
她身後跟著孫葳。
後面還陸續出現了幾個研究員的腦袋,全是來蹭物資通道偷看的。
一群人杵在走廊里,表情出奇一致。
孫葳張了半天嘴,最後吸了吸鼻子:「我本科那年為了搞懂拓撲學,住了兩個月圖書館,頭髮掉了一把。」
「我高等量子力學掛了一次。」
後面有人弱弱舉手。
「我補考過的。」
又一個聲音。
雲安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發生了什麼。
他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跳下高腳椅,踢踢拉拉跑向白板,拿起筆開始推演下一組參數。
辣條在嘴裡嘎嘣嘎嘣響。
六塊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小手在白板上唰唰寫著在場沒有一個人完全看得懂的公式。
趙琳深吸一口氣。
她走到物資通道和實驗室的分界線前面站定,猶豫了三秒。
「特聘顧問。」
雲安回頭:「嗯?」
「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問啊。」
趙琳的手指攪了一下白大褂的下擺。
這個問題整個基地傳了三天了,從茶水間傳到食堂,從食堂傳到宿舍,誰都想知道,誰都不敢問。
今天她道心都碎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上頭只說您來指導研究。但我們都看到了,您不是在指導,您在造東西。」
她頓了頓。
「您……到底在造什麼?」
實驗室里忽然安靜了。
陳永年的手停在切割台上。
何老握著扳手沒動。
周維楨轉過身,看著雲安。
就連林曉曉都從角落的椅子上抬起了頭。
雲安歪著腦袋看了趙琳兩秒。
然後他轉身,用馬克筆在白板空白處畫了一個圈。
圈很大,占了小半塊白板。
他在圈的中心戳了一個點。
「一個太陽。」
趙琳的呼吸卡了一下。
雲安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抓起另一根辣條。
「一個小太陽……」
他想了想怎麼用大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述。
「你們那種大核電站,一整座,我縮到這么小。」
整條走廊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