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門鎖死的第一天。
林曉曉的預判精準，兩個小時零七分鐘，S區門禁面板亮了。
門開了一條縫，雲安探出半個腦袋，左右掃了一眼。
「媽！辣條沒了！」
林曉曉坐在走廊的摺疊椅上織毛衣，頭都沒抬。
「門口有飯，廚師剛送的。辣條沒有，不許吃這麼多辣條。」
「啊？！」
「吃飯。」
雲安低頭看了一眼保溫飯盒，打開，西蘭花炒蝦仁、清蒸鱸魚、一碗雜糧飯。
他蹲在門檻上扒了兩口，嚼了嚼。
「……行吧。」
飯盒端進去，門又關了。
這是兩周里，外面的人最後一次看到雲安主動開門。
之後所有物資交接都通過門口的傳遞窗完成，廚師把飯放進去，空飯盒從裡面推出來，偶爾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旺仔牛奶要常溫的，冰的太涼。」
「辣條！！！求求了！！！（後面畫了一個哭臉）」
「何爺爺說他腰疼，送點藥進來？」
「周爺爺打呼嚕太響了，有沒有耳塞？」
林曉曉每天準時出現在走廊，收紙條，安排物資，回復貼在傳遞窗內側。
她的回覆永遠一種格式。
「辣條沒有，多喝牛奶。九點半必須睡覺，媽媽。」
趙上將每天來一趟，站在合金門外面聽動靜。
第一天到第三天，裡面的聲音是正常的。
鍵盤敲擊聲。
機械臂運轉的嗡嗡聲。
雲安指揮三個院士的喊叫聲。
「陳爺爺你那個切口偏了零點三毫米！重來！」
「何爺爺散度又寫反了！你到底有沒有換眼鏡！」
「周爺爺你睡醒了？趕緊過來，第十八層線圈參數我算好了！」
第四天開始，聲音變了。
不再是斷斷續續的指令，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高密度嗡鳴。
CVD設備在滿負荷運轉。
天河四號的遠程終端跑了七十二個小時沒停。
機械臂的伺服電機聲幾乎不間斷。
趙上將站在門外，聽到陳永年跟何老說話，聲音沙啞得不行。
「老何，你先去躺會兒。」
「你都站了6個小時了，你先去。」
「我還撐得住，」
「陳爺爺！別聊天！五號模塊的焊點你檢查了沒有！」
兩個老頭同時閉了嘴。
趙上將默默把一箱藿香正氣水塞進傳遞窗。
到了第七天，後勤處收到一張來自S區的特殊需求單。
「三位院士的行軍床申請加配腰枕和護膝。另需速效救心丸兩盒。，特聘顧問」
後勤處處長拿著單子找到趙上將，搓了搓手指才開口。
「首長，速效救心丸……是三位院士要的？」
趙上將沉默了一秒。
「送，再加兩盒。」
處長走了兩步又回來。
「要不要再備個擔架？」
「……送，放走廊里，別讓林女士看到。」
同一天，基地外圍走廊的磁場監測探頭第一次報警。
值班安保檢查數據後立刻上報秦海。
「S區方向出現異常磁場波動，峰值超出背景值四十七倍。」
秦海拿著數據找到趙上將。
趙上將看了三秒。
「正常。他在調試設備。」
「但這個量級，」
「我說正常就正常。繼續監測，別大驚小怪。」
秦海走了之後，趙上將盯著那組數據看了很久。
四十七倍。
還只是第七天。
劉浩然這幾天每次路過S區，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慢。
第一天還是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的表情，到第六天已經變成了靠在牆上站三分鐘，盯著合金門上方那盞常亮的紅燈一動不動。
第十天。
磁場波動峰值突破了背景值兩百倍。
劉浩然在四樓公共實驗室做課題，手裡的儀器屏幕突然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磁通量讀數在抖。
不是儀器故障。
是環境磁場在變化。
他放下儀器，打開電腦，調出基地公共監測系統的實時數據。
溫度、磁場、輻射本底、電力負荷，四條曲線全在往上走。
S區的用電量在過去十天裡翻了六倍。
六倍。
他呆坐在電腦前面。
張明遠端著咖啡走過來，看了五秒屏幕。
咖啡杯舉在嘴邊，沒喝。
「……他在裡面幹什麼？開派對嗎？」
「他在手搓太陽。」
劉浩然的聲音有點沙啞。
張明遠又看了五秒，把咖啡放下了。
「臥槽。」
第十二天。
整個西山基地的研究員都知道S區在搞大事了。
劉浩然從監測中心蹭了一組數據，攤在茶水間的桌上。
四個人圍過來。
紙上是一條能量波動曲線。
前半段平穩上升，後半段出現了規律性的脈衝，每隔四小時一次，每次持續約十秒，峰值一次比一次高。
張明遠的手指在曲線上滑過，停在最後一個脈衝的位置。
他抬頭。
「像點火測試。」
茶水間安靜了三秒。
「他在嘗試點燃聚變反應。」
劉浩然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沒人反駁。
十天前他們還在賭雲安造不出來。
現在賭約已經沒人提了。
因為沒人敢提了。
第十三天夜裡，基地全面停電。
持續零點七秒。
所有照明、儀器、門禁系統同時斷電又恢復。
備用發電機組自動切入，基地廣播響了一聲就被人手動關掉了。
趙上將站在走廊里，對講機貼在耳邊。
「S區情況。」
秦海的聲音傳來：「電力波動源頭在S區。所有監測設備瞬間過載，已恢復。」
「人呢？」
「傳遞窗剛推出來一張紙條。」
趙上將過去看。
雲安的字跡，歪歪扭扭，內容極其簡短。
「差一點，明天再試。辣條真的沒有了嗎？」
趙上將拿著紙條站了很久。
差一點。
三個字。
那個九歲的小孩，距離點燃一顆人造太陽，只差一點。
趙上將拿起紅色電話，撥了出去。
「首長，第十三天。基地短暫停電零點七秒，雲安留了紙條，說'差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龍老的聲音沉下來。
「明白。」
「還有，」
龍老停了一下。
「他要的辣條，給他。」
「營養師那邊，」
「我批的，給他。」
第十四天。
清晨六點十一分。
劉浩然沒睡著，坐在四樓公共實驗室里盯著監測數據。
曲線在過去六個小時內趨於平穩，沒有新的脈衝。
是放棄了？
還是在做最後的準備？
旁邊坐著張明遠，也沒睡，兩人一人一杯涼透的速溶咖啡。
「你還覺得不可能嗎？」
張明遠沒回答。
七點整。
七點三十。
八點。
八點四十七分。
監測屏幕上所有曲線同時劇烈跳動。
磁場強度飆升到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數值。
溫度傳感器讀數在兩秒內上升了十一度。
電力負荷曲線直接衝出了坐標軸的上限。
然後。
所有曲線穩住了。
不是歸零。
是穩定在一個極高的數值上，紋絲不動。
劉浩然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刺耳地擦過去。
張明遠的咖啡杯從手裡掉了。
兩人盯著屏幕。
「穩態輸出……」
劉浩然的聲音在發抖。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全都湧向S區。
然後他們聽到了那個聲音。
合金門的電磁鎖，咔嚓一聲，彈開了。
那扇緊閉了整整十四天的大門，緩緩向外推開。
藍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照亮了整條走廊。
光裡面站著一個人。
九歲，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臉上一道黑灰一道汗漬，手裡攥著半包辣條。
雲安咬著辣條，含含糊糊說了一句話。
「搞定了。誰來幫我把三個爺爺扶出去？他們全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