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誰來幫我把三個爺爺扶出去?他們全躺下了。」
這句話在走廊里炸開的時候,劉浩然正蹲在四樓茶水間泡麵。
他手一抖,熱水澆在了手背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人已經彈起來了,麵餅還泡在杯子裡,他光腳趿著拖鞋就往樓下沖。
張明遠比他快一步。
兩人在樓梯拐角撞了個滿懷,誰也沒理誰,繼續往下跑。
到S區走廊的時候,已經擠了二十多個人了。
全是從各個實驗室和宿舍衝出來的,有幾個穿著睡衣,有幾個頭髮上還帶著枕頭印子,一個比一個狼狽。
但沒人在乎形象。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扇開著的合金門。
門開了一半。
藍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漫出來,把走廊地面映得發亮。
趙上將第一個衝進去的。
三秒後,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醫療組!快!」
醫療兵抬著擔架衝進去,兩分鐘後出來了三副擔架。
陳永年躺在第一副上,眼睛閉著,嘴唇乾裂,但嘴角是翹著的。
何老躺在第二副上,左手還攥著一個扳手沒鬆開。
周維楨在第三副上,居然還在打呼嚕。
三位院士被抬出來的畫面直接把走廊里的人看傻了。
「他們沒事吧?!」
趙琳聲音都劈了。
跟在後面出來的林曉曉倒是淡定。
她在雲安開門後一分鐘就衝進去了,現在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旺仔牛奶,回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三個老頭。
「沒事,累的。何老的腰不太好,讓他多躺躺。」
醫療兵量了三個人的血壓和脈搏,確認只是極度疲勞導致的脫力,不是心梗腦梗之類的大問題,整條走廊才鬆了口氣。
緊接著,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轉向了那扇半開的合金門。
光從裡面湧出來。
不是燈光,不是屏幕的光。
那種光帶著溫度。
「都別擠!」
秦海在走廊里攔人,「S區未經授權禁止,」
「讓他們進來。」
雲安的聲音從門裡面傳出來,有氣無力的,帶著鼻音,明顯是好幾天沒睡夠。
「都進來看看。」
秦海回頭看了趙上將一眼。
趙上將點了下頭。
走廊里的人像開了閘的水,全往門裡面涌。
劉浩然擠在最前面,一腳邁進S區。
然後他停住了。
後面的人撞在他背上,他沒動。
「你堵什麼,」張明遠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來。
聲音卡住了。
S區的中央。
實驗台、椅子、雜物全被推到了兩側,騰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正中間,一座三米高的金屬結構拔地而起。
底部是超純鈦合金鑄成的基座,往上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管線,超導線圈一層套一層,總共二十二層,每一層的間距精確到肉眼看不出差別。
管線匯聚到中段,收攏成一個六稜柱形的收容艙。
收容艙的六個面嵌著碳化矽晶圓陣列,表面有規律地閃爍著微弱的藍光,那是引力場晶片在待機狀態下的呼吸脈衝。
最頂部是一組散熱翼片,弧度優美得不像工業設備,倒像是某種金屬生物展開的鰭。
整座結構沒有一顆外露的螺絲。
所有接縫都是原子級焊接,光滑得反光。
藍白色的光就從收容艙的縫隙里滲出來,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光暈。
劉浩然的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詞。
不是「不可能」。
是「臥槽」。
「我的天……」孫葳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前排,手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趙琳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攥著白大褂的下擺。
張明遠繞著那座金屬塔走了半圈,蹲下來看了一眼底部的接線。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全手工?」
「廢話。」
雲安靠在主控台邊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裡抓著半包辣條,是龍老特批的那包。
「這破地方又沒有自動化產線,不手工還能怎麼搞。」
他往嘴裡塞了一根辣條,嚼得嘎吱響。
黑眼圈掛在臉上,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趙伯伯。」
趙上將走過來。
「把外面那幫不信邪的全叫來。觀察窗的權限打開,能站多少人站多少人。」
雲安從主控台上跳下來,走到那座金屬塔前面,仰頭看了它兩秒。
「我要點火了。」
趙上將的手機已經在撥了。
響了一聲。
「首長,雲安說,」
「我聽見了。」
電話那頭龍老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觀察權限全部開放。軍方觀察組馬上到,做個安全評估,讓他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雲安在旁邊聽到了,不樂意了。
「這又不是看電影,還要等人齊?」
趙上將捂住手機話筒:「首長說了,等一等。」
「那我先吃個早飯。」
雲安轉身往傳遞窗走。
林曉曉已經讓廚師做好了蛋炒飯和蒸鱈魚。
雲安蹲在地上,端著飯盒扒飯,辣條插在飯里,看得趙琳和孫葳直想伸手搶過來餵他。
二十分鐘。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多。
龍老特派的軍方觀察組六個人最先到,全是少將以上軍銜,進門看到那座三米金屬塔的瞬間,集體沉默了三秒。
隨後開始安全評估,但是這個脫離他們的知識點範疇了。
龍老讓趙上將問陳老。
「沒問題,相信那個孩子。」
還在擔架上的陳永年,開口道。
隨後各實驗室的科研骨幹。
但凡有點級別的研究員都來了,走廊里擠不下了,秦海不得不打開了S區外圍的防彈觀察窗。
觀察窗是軍用級的,十二厘米厚的防彈玻璃,正對著S區內部。
透過玻璃,外面的人能清清楚楚看到裡面的一切。
一百多號人擠在觀察窗外面。
劉浩然貼在玻璃上,鼻子都快壓扁了。
「你往那邊擠一擠,」
「你踩我腳了!」
「安靜!」
秦海吼了一聲,走廊才勉強消停。
S區裡面。
雲安把飯盒推進傳遞窗,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站起來。
他走到主控台前面,踩上高腳椅。
六塊屏幕同時亮了。
數據流開始滾動。
「陳爺爺他們不在,參數我自己校驗。」
雲安自言自語,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命令。
三十秒後,所有屏幕上同時彈出一行綠字。
「核心能量迴路閉環自檢完成,全部通過。」
雲安吸了吸鼻子,轉頭看了一眼林曉曉。
「媽,你到外面去。」
林曉曉正要說話。
「觀察窗外面。」
林曉曉看了他三秒,轉身出去了。
沒爭辯,沒磨嘰。
她了解自己兒子。
他讓你出去,你就得出去。
趙上將也被趕了出去。
秦海也被趕了出去。
S區裡面,只剩下雲安一個人。
一個九歲的小孩,穿著皺巴巴的皮卡丘睡衣,站在一座三米高的金屬塔面前。
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根辣條。
觀察窗外面,一百多號人大氣不敢出。
劉浩然的手心全是汗。
張明遠的咖啡什麼時候灑的他都不知道。
趙琳雙手合十,不知道在念什麼。
雲安把辣條塞嘴裡,騰出兩隻手。
左手按住主控台邊緣,右手懸在一個紅色按鍵上方。
那個按鍵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
歪歪扭扭四個字。
「點火開關。」
括號里還有一行小字。
(別亂按!,雲安)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嘟囔了一句。
「讓這幫大人開開眼。」
右手拍下去。
啪。
紅色按鍵被按到底。
屏幕上所有數據流同時消失,替換成一行大字。
「點火預熱程序,啟動。」
嗡。
~~~
一聲低頻震動從金屬塔內部傳出來。
好像心臟跳動一般。
金屬塔底部的超導線圈開始逐層激活,從第一層到第二十二層,藍光像水位線一樣一層一層往上漲。
收容艙里的引力場晶片陣列全部激活。
六個面同時亮起來。
藍白色變成靛藍色,再變成近乎純白的高亮。
光芒從縫隙里噴涌而出。
整個S區被照得亮如白晝。
然後。
整個西山基地的燈,滅了。
不是S區。
是整個基地。
走廊滅了。
宿舍滅了。
食堂滅了。
地面建築滅了。
方圓三公里內所有供電線路瞬間被抽空。
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光源是S區觀察窗裡面透出來的那團白光。
白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亮到觀察窗外面的人不得不抬手擋眼。
基地最高級別的能量警報炸了。
刺耳的蜂鳴聲在黑暗中響徹整個山體。
值班室的能量監測探頭讀數直接跳出了量程上限,屏幕上的數字瘋狂閃爍了兩秒,然後,
爆了。
探頭燒了。
備用探頭自動接入。
三秒後,也燒了。
秦海的對講機在漆黑中噼啪作響。
「報告!能量峰值超出探頭量程!具體數值……無法讀取!探頭全部過載!」
趙上將站在觀察窗前面,白光打在他臉上。
他沒說話。
他盯著玻璃裡面那個被白光籠罩的九歲小孩。
雲安站在主控台前,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
他帶著特製墨鏡仰頭看著那座金屬塔。
塔的核心,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正在緩緩成型。
幽藍。
滾燙。
無比安靜。
雲安咧了咧嘴。
主控台上,唯一還沒燒掉的那塊屏幕跳出一行數據。
「等離子體溫度……六千兩百萬度。」
「約束場強……穩定。」
「輸出功率正在攀升……」
數字開始跳動。
0.01吉瓦。
0.1吉瓦。
0.5吉瓦。
還在漲。
走廊里一片死寂。
劉浩然的嘴張著,忘了合上。
他十四天前說的那句「不可能」,這輩子都不敢再說第二遍了。
趙上將的紅色手機震了。
龍老的聲音傳過來。
只有兩個字。
「多少了?」
趙上將看著觀察窗里那團越來越亮的幽藍光球,聲音有點啞。
「首長,還在漲。探頭全燒了,具體數值……讀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