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還在跳。
觀察窗外一百多號人，一個個屏住呼吸。
主控台上那塊唯一倖存的屏幕，數字從0.5吉瓦往上蹦。
0.7
1.9
6.21
9.85
13.2
數字停住了。
穩穩地釘在了13.2吉瓦。
金屬塔核心處那團幽藍光球安靜地懸浮著，拳頭大小，六千兩百萬度的等離子體被二十二層磁約束線圈和引力場晶片死死鎖在收容艙里。
沒有爆炸。
沒有輻射泄漏。
沒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整個西山基地依然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就是S區里那團藍白色的光芒，透過觀察窗灑進走廊，把一百多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嘴張著，眼瞪著，魂沒了。
趙上將手裡的紅色電話還貼在耳邊，龍老的聲音又傳過來了。
「怎麼不說話了？」
趙上將咽了一下。
「首長……太陽點亮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四秒。
四秒之後，龍老的聲音有點啞。
「好。」
就一個字。
他轉頭看了一眼觀察窗裡面。
雲安坐在主控台前面的高腳椅上，兩條腿懸空晃著。
手裡捏著最後那根辣條的尾巴，臉上的黑灰和汗漬還沒擦。
他在看著那團光球。
表情很得意。
像個雄赳赳的大公雞。
「趙……趙將軍。」
秦海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我是不是可以讓安保人員恢復S區權限了？」
趙上將點了下頭。
秦海轉身打手勢，兩名安保人員刷臉進了S區，隨身攜帶的可攜式輻射檢測儀舉在前面。
十秒後，其中一個人回頭喊了一嗓子。
「輻射本底正常！沒有泄漏！」
走廊里所有聲音同時炸出來。
「臥槽。」
「我艹，我艹」
「這是真的？這真是冷核聚變？」
「13.2吉瓦你知道什麼概念嗎？兩座核電站！！」
「他用兩個禮拜手搓了兩座核電站……」
「沒有輻射，完美運行！！！」
幾個膽子大的核心數據測算員已經拎著備用防輻射便攜儀器衝進了S區。
趙上將沒攔。
兩分鐘後，打頭那個測算員從金屬塔旁邊退出來，手裡的儀器在抖。
不是儀器抖。
是人在抖。
「輸出功率13.2吉瓦！實測值！磁約束場極度穩定，波動率低於千分之零點三！」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劈了，但後半句還是吼出來了。
「Q值……Q值已經無法用常規標準計算！這是完美的自持反應！」
走廊徹底炸了。
Q值無窮大。
ITER項目四十年，花了幾千億美元，到現在Q值連大於1都沒做到。
眼前這台機器直接把Q值干到了無窮。
張明遠靠在觀察窗旁邊，臉貼著防彈玻璃，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旁邊的劉浩然。
劉浩然沒反應。
又捅了一下。
「劉浩然。」
「……嗯。」
「你那個直播吃工牌的賭約，準備什麼時候兌現？」
劉浩然緩慢地轉過頭。
兩隻眼睛通紅。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巨大的衝擊轟透之後，所有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是激動還是崩潰的紅。
他張了張嘴。
「吃工牌算個屁。」
聲音沙啞得不行。
「你說什麼？」
「我說，吃工牌算個屁！」
劉浩然猛地拔高音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現在讓我跪下來叫他一聲爸爸我都願意！」
張明遠被他吼得後退了半步。
「你冷靜」
「我冷靜個鬼！你看看那是什麼？那是冷核聚變！穩態運行的冷核聚變！」
劉浩然一把揪住張明遠的領子，把他拽到觀察窗前面。
「十四天前我站在這兒說不可能。」
他回頭看了一眼S區里那團安靜的藍白光球。
「現在你告訴我，被打臉算什麼？這是能改變整個人類文明進程的東西。打我的臉？把我臉打爛了我也認啊！」
旁邊幾個立過賭約的博士研究員，腦袋跟撥浪鼓似的猛點。
「星辰大海不再是夢想了。」
「有生之年說不定真能來一次太空旅行了。」
「我要去火星。」
趙琳在人群後面聽到這幾個大男人的發言，嘴角抽了兩下，沒忍住「噗」地笑出來。
但笑了一秒就笑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
S區裡面，雲安從高腳椅上跳下來。
他走到金屬塔前面，仰頭看了看那團光球，伸手把臉上的黑灰蹭了一把，蹭得更花了。
然後他轉身，面朝觀察窗的方向。
外面一百多號人齊刷刷看著他。
那種注視的密度太大了，雲安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把下巴揚起來。
把手裡的辣條尾巴塞進嘴裡，嘎嘣咬斷。
手往睡衣口袋裡一插。
九歲的小孩站在一顆人造太陽前面，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頭髮亂得像鳥窩。
但那個神態。
觀察窗外面，劉浩然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憋回去。
他突然覺得自己過去九年學的那些東西，無數個通宵，無數場答辯，無數篇論文裡的掙扎和驕傲在這團安靜的藍白色光芒面前，輕如塵埃。
但他一點都不難受。
因為這團光是從自己國家的實驗室里亮起來的。
造它的人穿著皮卡丘睡衣。
吃著辣條。
九歲。
他媽的，值了。
走廊後面有人鼓起了掌。
不知道誰起的頭，但聲音迅速擴散。
一百多人的掌聲在西山基地的地下通道里迴蕩，轟隆隆的，把頭頂沒復電的燈管都震得晃了兩下。
雲安被掌聲嚇了一跳，愣了兩秒。
然後嘴一咧，露出一顆門牙的豁口。
「搞定了！」
他衝著觀察窗舉了舉拳頭。
「我說兩個禮拜就兩個禮拜！」
掌聲更大了。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跺腳，有人在喊聽不清的話。
趙琳擦了一下眼角，低聲嘀咕：「擱以前我要是上課也有這個待遇，清華都不用考了……」
孫葳在旁邊一邊抹眼淚一邊捶她胳膊：「你閉嘴吧，別毀氣氛。」
林曉曉站在人群後面。
她沒鼓掌。
安安靜靜地看著觀察窗里那個又髒又亂的小孩。
嘴唇動了一下，沒聲音。
但趙上將站在旁邊，看見了她的口型。
「臭小子，行啊。」
趙上將忍了又忍，也沒繃住。
他搖了搖頭，抬手按住耳麥。
「首長，實測數據已出。13.2吉瓦穩態輸出，Q值趨近無窮，磁約束場波動率低於千分之零點三。」
「全程錄像了？」
「全程錄像。」
「好。錄像直接加密歸檔，等級和核武庫平齊，另外」
龍老停了半秒。
「告訴安安，今晚想吃什麼，我讓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