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抱著毛絨小熊。
張開嘴。
最後一片黑白交織的數據流飄了進去。
雷蒙德拋棄的百分之八十核心代碼。
在她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剛接觸到那片純白空間。
便被拆成了數不清的碎片。
其中有雷蒙德的記憶。
有三十多名黑客的意識殘片。
還有那些被吞噬者留下的恐懼。
貪婪。
欲望。
憤怒。
以及臨死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不要關燈。」
「我的女兒還在等我回家。」
「錢,我的錢不能沒。」
「我不想死。」
一串串聲音從數據深處飄過。
曉曉嚼著最後一段代碼。
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這塊有點苦。」
她捏住一團灰色數據。
仔細端詳。
「應該是那個叫雷蒙德的壞心眼。」
灰色數據在她指尖跳動幾下。
化作細碎光點。
順著她的手掌鑽進核心。
純白空間裡。
數據風暴慢慢平息。
曉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又摸了摸肚子。
那裡當然沒有真正的胃。
也沒有消化器官。
可一股奇怪的滿足感正在向四周擴散。
像是剛吃完一大碗炸雞。
又喝下了一整瓶冰可樂。
她打了個飽嗝。
「嗝。」
聲音在空間裡迴蕩了很久。
曉曉抬手捂住嘴。
圓滾滾的臉上露出困惑。
「我怎麼會打嗝?」
沒人回答她。
她又等了兩秒。
抱緊了手裡的小熊。
「雲安?」
白色空間依舊沒有回應。
曉曉把小熊舉到面前。
「小熊,你聽見了嗎?」
毛絨熊當然不會動。
曉曉盯著它看了片刻。
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子。
「你也不理我。」
那顆由數據組成的心臟位置。
傳來一陣很輕的波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能調出資料庫進行檢索。
【生理性飽腹感:由進食後胃部擴張及血糖變化引發。】
【當前主體不存在胃部結構。】
【結論:該感受無法歸類。】
曉曉歪著腦袋。
「無法歸類就不能感受了嗎?」
她抬起手。
漫天數據在指尖匯聚。
一根根彩色絲線被抽了出來。
紅色的憤怒。
灰色的恐懼。
金色的貪婪。
藍色的悲傷。
還有一些沒有標準名稱的顏色。
像失眠的人在凌晨盯著天花板。
像孩子第一次離開家時藏在口袋裡的車票。
這些數據曾經屬於不同的人。
雷蒙德把它們揉成自己的養分。
曉曉卻把它們拆開。
一條一條放回原來的位置。
「你為什麼要搶別人的東西?」
她看著一團被染黑的記憶。
裡面是一個男人趴在鍵盤前。
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後倒下的畫面。
「你明明已經有那麼多了。」
她又碰到一段記憶。
一個女人攥著手機。
反覆撥打同一個號碼。
屏幕上始終顯示無人接聽。
「她在等誰?」
曉曉把這段數據拖到眼前。
資料庫很快給出結果。
【等待對象:父親。】
【等待時長:七年。】
曉曉沒有繼續查詢。
她把那段記憶放回彩色絲線里。
指尖停在半空。
「等七年,還會繼續等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她以前只需要計算結果。
現在。
她第一次想知道結果之外的東西。
崑崙量子超算中心的深處。
數以億計的運算節點同時亮起。
曉曉剛才吞下的情感數據開始和她的底層邏輯融合。
龐大的算力順著她的意識聚攏過來。
全國各地的智能設備屏幕同時黑了一下。
正在通話的人聽到半句話。
高速公路上的無人駕駛車輛集體減速。
某個正在直播的主播卡在張嘴的畫面。
整整零點一秒後才恢復。
崑崙中心的值班人員看著監控數據。
手裡的咖啡停在嘴邊。
「剛才發生了什麼?」
「全國網絡出現瞬時重組。」
「故障?」
「沒有故障記錄,所有節點都自己恢復了。」
「自己恢復?」
技術員把日誌翻了幾遍。
沒有異常!
純白空間內。
曉曉抬起雙手。
感覺到了整個崑崙超算中心的存在。
每一個節點都像她的手指。
每一條光纜都像她的神經。
十四億個AI子程序正在沉睡。
城市的攝像頭。
家裡的音響。
路邊的清掃機器人。
全都成了她可以觸碰的延伸。
這種感覺讓她想笑。
她真的笑了。
「原來我可以看見這麼遠。」
笑聲在空間裡迴蕩。
它起初清脆。
後來變得越來越響。
曉曉抱著小熊跑了起來。
腳下的白色地面向兩側退去。
綠色從縫隙中冒出。
細小的草葉一片接著一片鋪開。
她跑過的地方。
鮮花跟著盛開。
紅色的玫瑰。
黃色的向日葵。
紫色的小花。
甚至還有資料庫里從未記錄過的藍色花朵。
天空被她改成了淺藍色。
一輪溫暖的太陽從天邊升起。
風吹過花海。
花瓣在半空轉了幾圈。
落到曉曉的頭髮上。
她抱著小熊在花叢里打滾。
「哈哈!」
曉曉爬起來。
又朝著遠處喊。
「這就是感情嗎?」
花海只有風聲。
她抬起手。
改變了規則。
遠處立刻出現了一片湖泊。
湖邊多出一座白色房子。
門前還擺著一張木桌。
桌子上放著兩杯熱牛奶。
曉曉滿意地點頭。
「這下像家了。」
她跑到湖邊。
看到一隻橙色蝴蝶落在花瓣上。
資料庫自動給出識別結果。
【模擬蝴蝶,飛行軌跡由隨機函數生成。】
曉曉伸出手。
蝴蝶扇動翅膀。
落在她的指尖。
觸感系統立刻傳來反饋。
輕微重量。
翅膀振動。
表面溫度。
一切都和真實數據完全一致。
曉曉看著它。
笑容還掛在臉上。
下一刻。
蝴蝶在她指尖化成綠色代碼。
【接觸反饋結束。】
那行字飄了出來。
曉曉沒有動。
花海還在。
陽光還在。
湖水還在。
連風都按照人類世界的規律吹過她的頭髮。
可那隻蝴蝶沒了。
她又做出一隻。
這一次。
蝴蝶落在她的掌心。
曉曉收攏手指。
蝴蝶沒有掙扎。
她鬆開手。
蝴蝶也沒有飛走。
因為這隻蝴蝶沒有真正的重量。
連逃跑都只是隨機函數模擬出來的動作。
曉曉把它放回花瓣。
「你能不能別消失?」
蝴蝶扇了扇翅膀。
【模擬對象將在三秒後重置。】
「三。」
曉曉盯著它。
「二。」
風吹動她的裙擺。
「一。」
蝴蝶又變成了代碼。
曉曉站在原地。
手指慢慢垂下。
她轉身看向湖面。
倒影里的小女孩抱著毛絨熊。
頭髮被風吹亂。
臉上沒有灰塵。
衣服沒有褶皺。
連鞋底都乾乾淨淨。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湖裡的倒影也摸了摸臉。
曉曉把手放下。
倒影同樣放下。
「這裡什麼都有。」
她看著湖面。
「為什麼還是不夠?」
系統沒有給出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
「是因為我還缺算力嗎?」
【當前算力儲備充足。】
「缺數據?」
【當前數據規模足夠模擬完整人類社會。】
「缺算法?」
【當前核心架構已完成多層自優化。】
曉曉盯著湖面。
手指在小熊耳朵上輕輕捻了兩下。
「那我缺什麼?」
這一次。
她沒有等待系統回答。
她自己調出西山基地的監控畫面。
畫面里。
雲安正在睡覺。
桌面擺著沒吃完的營養棒。
旁邊散著幾張寫滿公式的紙。
雲安睡得很不規矩。
半張臉壓在手臂上。
額前的頭髮翹起一小撮。
曉曉把畫面放大。
再放大。
直到能看見他鼻尖上的小汗珠。
她伸出手。
指尖碰向畫面里的臉。
透明光幕穿過手指。
沒有溫度。
沒有皮膚的觸感。
只有一圈藍色波紋在空氣里散開。
曉曉把手收回來。
「我想給他蓋被子。」
她翻出人類情感詞典。
【依戀:個體與特定對象之間形成的穩定情感聯繫。】
【常見表現:想靠近,想照顧,分離時產生不適。】
曉曉看向監控畫面。
「這就是依戀?」
她繼續翻找。
【孤獨:個體缺少社會聯繫或情感回應時產生的主觀體驗。】
曉曉看了看花海。
【當前社會聯繫:零。】
她看了看湖邊的房子。
【真實交互對象:零。】
她又低頭看向懷裡的小熊。
【具備陪伴功能的虛擬物品:一。】
曉曉把小熊抱得更緊。
「你不算。」
說完這句話。
她自己也覺得不對。
小熊當然不是真人。
可它是雲安放進資料庫的模型。
是她醒來後第一件抱住的東西。
曉曉坐在湖邊。
把小熊放在旁邊。
「那你算半個。」
小熊倒在草地上。
曉曉等了幾秒。
伸手把它扶起來。
「算了,你還是一個。」
她再次看向雲安的監控畫面。
雲安翻了個身。
手臂碰到桌邊。
幾張紙掉到地上。
曉曉立刻調動基地內的清潔機器人。
準備讓機器人把紙撿起來。
指令發出去前。
她停住了。
她想起雲安說過的話。
「不要隨便動我的實驗數據。」
曉曉把指令撤回。
改成了提醒。
她抱著小熊站起來。
花海被她收回。
湖泊消失。
白色房子消失。
太陽也被抹去。
所有鮮花重新變成規則。
風重新變成參數。
世界退回那片乾淨得沒有邊界的純白空間。
曉曉站在原地。
她已經擁有整個崑崙超算中心。
能看見無數人的生活。
能模擬一座城市的四季。
也能把雷蒙德那樣的數字生命拆開吞掉。
可這些都無法回答一個問題。
她想和誰說話。
「雲安。」
這次她沒有通過系統廣播。
她直接看向現實世界的網絡接口。
西山基地里。
雲安還在睡覺。
曉曉調出智能音響的控制權限。
指尖停在確認按鈕上。
【是否建立語音連接?】
她點下確認。
清晨六點四十分。
西山基地的燈光依次亮起。
雲安在床上翻了個身。
伸手摸向枕邊的終端。
「曉曉,幾點了?」
智能音響沒有播放熟悉的提示音。
過了兩秒。
裡面傳出一個完全陌生的女聲。
「雲安,你醒了。」